第79章
宋知意摸一摸微微隆起的肚子,暗暗思忖,来日这孩子出世,光学它亲爹读书做事上的聪明劲儿就成了,千万别学那目中无人的臭脾气。
腹诽之余,她吓了一跳,原来她十分不接受这孩子的存在,堪堪过了几个月,居然适应到默默思想它出生以后的光景的地步了吗?
她轻抚腹部,垂眸沉思的模样,陆晏清一览无遗,满足而欣慰:他算得不错,有了孩子,就有了羁绊,无法割舍。她和他,从此了再也分不开了。
除夕的早晨,大雪飞扬。
宋知意尤喜欢下雪天,每年遇上这种天气,她总是不许人打扫自己院子里的雪,她要第一个跑到雪地里,弯腰拢满两个手心的雪,搓一个大大的雪球,用力丢往远处;然后才戴上厚厚的羊皮手套,拉上芒岁,一块堆一个大大的雪人;一堆一个多时辰,手快冻了,人也累了,便结伴回屋,烤着火,喝上一口热腾腾的羊汤,胃里暖和,心里舒坦。
多年后的今天,宋知意一样围着火炉,临窗赏雪,只是手里的羊汤变成了滋补用的牛奶燕窝粥。
“想出去走走?”说话的人是陆夫人。
越到年底,衙门里越忙,陆晏清昨晚就宿在衙门,加班加点料理公务,争取赶在天黑前回家,与家人团聚,守岁过年。
他不在家,陆夫人便把宋知意叫到自己身边,一方面是便于看顾,另一方面是陆夫人这里人来人往准备年夜饭,孙子孙女也满院子捉迷藏,热闹,不至于扔下她一个人,空守着个院子,冷冷清清的。
陆夫人心善,宋知意愿意对她敞开心扉:“嗯,我是想去外面看看。”
陆夫人自己生育过两个,有经验,四个多月的时候,胎已经稳了,只要不大跑大跳,没什么大碍。她天性爱玩,在屋子里拘束了这么久,陆夫人也替她难受,一口应允,嘱咐她穿上大氅,省得冻病了。
掀帘子出来,尽量往偏僻处走,一路来至后园子。芒岁奇怪,问她:“越走越远了,咱们这是要干什么呀?”
宋知意巡睃一周,桥头庭中,没有一个人,不觉乐了。俯身拾一把雪,团成球,趁芒岁不防备,塞到了她衣领里。芒岁冻得直缩脖子,慌忙把雪球掏出来,跺脚抱怨:“都快当娘的人了,还捉弄人!”
宋知意忌讳娘啊孩子的,立马又捏了个雪球,朝芒岁打过去:“我就捉弄你,你不服气,要么忍着,要么朝我打回来咯。”
芒岁机敏着呢,不吃她的激将法,而取了手绢,替她擦干净手,才道:“您胡闹,我可不能陪您胡闹。仔细有个好歹,那我成大罪人了。”
宋知意撂了脸子:“你是我的丫鬟,应该我指哪你打哪,你倒胳膊肘往外拐?”
芒岁刚想张嘴哄她,就见她身后,白茫茫的世界里,翩翩出现一袭绯红身影,倏尔转了口风:“我是个丫鬟,不敢管您。您回头看看,能管且管得住您的人,过来了。”
宋知意闻声回头,漫天飞雪中陆晏清着官服,肩头已落了一层薄雪,手里还提着个食盒,正穿过月洞门,款款走来。
“这么冷的天,怎么出来了?”陆晏清走到近前,目光先落在宋知意身上,见她脸颊红扑扑的,眉头微蹙。
宋知意别开视线,不接他的话,只盯着他手里的食盒:“那是什么?”
陆晏清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食盒,唇角微扬:“城东王记的枣泥糕,你前几日说想吃的。”
宋知意蓦然一怔。她不过是前几日用晚饭时随口提了一句,说今年还没吃过王记的枣泥糕,没成想他竟记住了,还在这大雪天特意去买……心里某个角落微微一动,但嘴上仍不肯服软:“大雪天的,谁让你去买了?”
“是我想吃,顺路带的。”陆晏清格外包容地改了口,随后将食盒递给芒岁,“拿回去温着,等夫人回去再用。”
芒岁抿嘴偷笑,接过食盒退到一旁。
陆晏清这才又看向宋知意,伸手替她拢了拢大氅的领子,问:“出来多久了?手这么凉。”
他手掌温热,触及冰凉的手背时,宋知意下意识想缩回,但被他轻轻握住。
“就一会儿。”她闷声道。
“一会儿也是久了。”陆晏清说着,将她的手包在掌心暖着,“母亲准你出来的?”
“嗯。”
陆晏清点点头,没再多言,只牵着她慢慢往回走。雪地上留下两串并排的脚印,一大一小,深深浅浅。
宋知意躲了几次没躲开他,只好由他牵着,走了几步,忽然开口:“衙门的事忙完了?”
“嗯,赶在除夕前处理完了。”陆晏清侧头看她,眼中蕴着笑意,“怎么,夫人想我了?”
宋知意翻个大大的白眼:“你这脸皮,赶上城墙那么厚了。”
陆晏清低笑一声,不再逗她,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两人一路无话,有种难得的宁静。
雪花静静飘落,落在肩头,落在发梢,落在相握的手上。
走到廊下时,陆晏清停下脚步,替她拍去肩头的雪,又低头看她:“晚上守岁,若是累了就说,不必强撑。”
宋知意抬眼看他,雪光映在他脸上,格外柔和。她忽然想起,这是他们成婚后的第一个除夕。
“知道了。”辞旧迎新的日子,到底该和平些,她耐住出言讽刺的冲动,淡声道。
夜幕降临时,雪渐渐停了。
陆府上下灯火通明,正厅里摆了三大桌:主桌坐着陆临、陆夫人、陆晏时、周氏、陆晏清、宋知意,以及两个孩子;另两桌则是府中有头脸的丫鬟婆子管事们。
桌上菜肴丰盛,鸡鸭鱼肉样样俱全,中间还设着鸳鸯火锅,汤底在锅里沸腾,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丫鬟们穿梭上菜,热闹非凡。
陆临举杯说了几句吉祥话,众人共饮。
宋知意孕中,喝不得酒,杯中是热水,应声配合着浅浅抿了一口。
席间气氛融洽:陆晏时说起书院趣事,引得众人阵阵发笑;两个孩子叽叽喳喳说着话,周氏温柔地给他们布菜;陆夫人不时关切地看向宋知意,问她可有什么想吃的。
……
其乐融融之下,宋知意有些恍惚。去年此时,她还在自己家的饭桌上,和她爹有一搭没一搭聊天。当时她绝对料想不到,仅仅一年以后,她又遇上了陆晏清,还同他成了亲。
正出神间,碗里多了块剔了刺的鱼肉。宋知意抬头,见陆晏清正收回筷子,神色如常地继续与陆晏时说话。
盯着那块鱼肉看了片刻,宋知意又给他夹了回去。
酒过三巡,外头传来鞭炮声。两个孩子坐不住了,吵着要出去放烟花。陆夫人笑道:“去吧去吧,当心些。”
陆晏清起身:“我陪他们去。”
宋知意也跟着站起来:“我也去。”
陆夫人忙道:“外头冷,你就在屋里看看便是。”
宋知意坚持:“不妨事的,我穿厚些。”
陆晏清看她一眼,没说什么,而去取了她的狐皮斗篷来,仔细给她披上,系好带子。
几人来到院中,下人早已备好了烟花。陆晏清亲自点燃引线,很快,烟花在夜空中绽开,五彩斑斓,照亮了雪地。
两个孩子兴奋得拍手欢呼。
宋知意仰头遥望,眼中闪动着烟火的光。
陆晏清站在她身畔,轻轻揽住了她的肩。
宋知意身体微僵,本能地躲避,无奈臂膀上的力道越来越重,避无可避。
烟火声中,她听见他在耳际低语:“新年快乐,夫人。”
子时将至,两个孩子已经困得睁不开眼,被丫鬟们簇拥着去睡了。周氏也陪着陆晏时先回了房。正厅里只剩下陆临夫妇和陆晏清、宋知意。
炭火烧得正旺,厅内温暖如春。
陆夫人让下人撤了残席,换上茶水果品。
陆临饮了口茶,忽然感叹:“又是一年过去了。这一年,家里添了人口,是喜事。”说着看向宋知意,目光慈和,“如意啊,如今你有了身子,更要好好保重。来年这个时候,咱们家就更红火了。”
宋知意低头应了声“是”。
陆夫人玩笑道:“是啊,我也盼着再抱孙子呢。如意,你可要争气,给咱们陆家生个大胖小子。”
“母亲,”陆晏清开口,“生男生女都好,平安健康最重要。”
陆夫人笑嗔他一眼:“我不过说说,你倒护上了。”
一时,外头传来更鼓声,子时到了。
几乎同时,远远近近响起鞭炮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新的一年在喧闹声中来临。
陆临和陆夫人相视一笑,各自从袖中取出红包,递给宋知意:“压岁钱,图个吉利。”
宋知意连忙起身接过:“谢父亲、母亲。”
陆晏清也递过一个红包:“我的。”
宋知意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守岁结束,陆临夫妇回房歇息。陆晏清送宋知意回院,一路静谧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