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奴婢拜见王爷。”
葛蔓和绿竹正采了晨露和花枝从外头进来,在外间看到萧恪正倚门而立,忙屈身同他跪拜行礼。
这下在里间对镜揽华和倚门看风景的两人都被惊了一跳。
裴瑛循声望去,抬眼便看见穿著窄袖劲装的萧恪正肃然与她目光相接。
裴瑛定了定神,随即起身莲步轻移至他面前,双手交叠于小腹,袖袂轻垂,微微屈膝:“妾身奉问王爷安。”
萧恪上前,虚扶其腕,示意她免礼,“王妃稍候,待本王去更衣,你我再一同去瑞华苑。”
裴瑛抬眼含笑:“妾身已将王爷的衣衫备好放在更衣间。”
萧恪颔首转身进了浴房。
*
卯时末,萧恪携裴瑛出了擎云堂,一路穿过重重亭台楼阁,两处假山水榭,踏过一座石拱桥,才是萧恪父母萧文迁和郑君华所住的瑞华苑。
瑞华苑位于王府东南方向,萧恪裴瑛二人走约摸大半刻钟才到地方。
抵达瑞华苑时,有数名侍女早已在廊檐两侧候着,厅堂前的两名侍女见圣辉王与王妃齐至,连忙屈膝跪拜。
萧恪与裴瑛齐齐跨入厅堂,厅内烛火通明,沉香缭绕。
萧父萧母已在高堂端坐。萧父萧文迁年过半百,身材高大但清瘦,岁月虽在他脸上留了痕迹,但依稀可窥见其年轻时候的坚毅英俊。
郑氏乃梁州四大望族之一,郑氏君华虽为女辈,但其性格果敢勇决,又因其美貌多姿,年轻时曾风华无双,求娶者甚众。此时郑氏虽已年近半百,然眼角眉梢风韵犹存。
同二老一齐坐在厅内两侧的,还有萧家现今在都城的两房众人。
一进到堂中,萧恪便对着坐在上首的父亲母亲,以及侧首一位比萧父要年轻十来岁的男人和一同龄妇人介绍道:“父亲母亲,叔父叔母,辉之携新妇裴氏来给诸位长辈请安敬茶。”
侧首那位中年男人正是萧恪的小叔萧文仲和叔母方氏。
遂即,便见身著锦绣襦裙的裴瑛按照礼制行三跪九叩大礼,声音不高不低:“新妇裴氏,拜见公公婆母,见过叔父叔母。”
这种场合两位男性长辈自是不会多话,方氏也是二房中人,三人只笑着点头说了几声“好”后,便都看向萧母郑君华。
“儿媳快快请起。”郑君华忙说。
萧恪弯腰去扶王妃起身,继而同她并肩而立。
郑君华看向静立在堂下装扮典雅秀丽的美丽新妇,她之前在去裴府下聘时见过裴瑛一回,当时对她的印象便是淑女端庄,说话做事不卑不亢,落落大方,但她先入为主,早已自作主张地认为自家儿媳当是自家小侄女。
而且不知为何,郑君华竟在她的身上似乎看到了故去二十多年那个女人的影子。
她暗暗心惊,心想大概被娇养的世家贵女都是如此端庄婉丽的模样吧,不像身为庶女的她从小就被养在乡下庄子,最后险些长成了一个野孩子……
面前温婉端庄的新妇着实令她恍惚了好一阵子。
见她看着裴瑛走神,一旁的萧父不住咳嗽了一声,才把她心神拉了回来。
郑君华连忙收回思绪,笑意也跟着爬上了面庞:“开始敬茶吧。”
须臾,有侍女捧着漆制托盘,上方碧玉青瓷茶盏里已斟有四杯茶汤。
裴瑛上前,在四位长辈跟前跪下,一杯杯端起茶盏,十分有礼而恭敬地递给上首萧恪的四位至亲长辈。
“父亲,请用茶。”
“母亲,请用茶。”
“叔父叔母,请用茶。”
上首四人纷纷欢喜着依次接过新妇茶浅浅啜饮了一口。
郑君华到底是王府老夫人,在外人面前自然得深明大义。
他直接将四人的红喜袋一齐赐给了儿媳裴瑛,又赶紧上前扶了她起来。而后看着自家儿子,很是感慨的说:“恪儿啊,母亲真高兴,能看到你娶这么漂亮知礼的妻子。”
说着又看了看新妇,上前牵了她的手,殷殷恳切道,“好孩子,既然嫁到了萧家,以后你就是我的女儿,只盼你和恪儿夫敬妻贤,早生贵子,白首同心,我和你公公也好早日子孙绕膝。”
“是,母亲。”裴瑛垂眸应着。
见过四位长辈,郑君华这才纷纷给她介绍坐在下面的几位萧恪同辈兄弟姊妹妯娌。
裴瑛悉数给记了下来,并一一奉茶,礼数周全。
有大哥萧屏大嫂董氏,以及小叔家的儿子萧清和女儿萧紫音。
但其中令她印象最深的,便是萧恪的同胞长姐萧岚音,如今年纪二十有九,十多年前嫁去荆州,现今已生育一子二女,半个月前才和丈夫一起带着孩子从荆州赶回来参加弟弟的婚礼。
裴瑛感觉萧岚音此刻正在仔细打量审视着她。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听到萧岚音跟弟弟萧恪开口:“弟弟,你这新妇果然生得很美,阿姐我之前为你介绍的女子都比不上她,就连你曾有意过的郭家女长得也都不如她,难怪你终是不愿意。”
裴瑛偏过头望向萧恪。
然后就听到萧恪回答萧岚音:“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如今王妃很好。”
萧岚音知晓弟弟如今是说一不二的圣辉王,有些事不可多言,遂只悠然看了裴瑛一眼,便识趣的闭上了嘴巴。
裴瑛自然选择垂眸不语。
请安敬茶仪式结束,便是一家人齐聚一堂用早膳。
因为还不熟络,裴瑛只安静地坐在萧恪身旁察言观色,心里却在想,也不知吩咐榆芝的事情有没有办妥?
待一家人用过早膳,萧恪又领着裴瑛去到萧氏祠堂处敬祖上香,裴瑛从此入了萧氏族谱,从祖宗礼法上正式成为了萧恪的妻子。
第18章 18 汤药 此事绝对须得瞒着王爷。……
从祠堂出来,萧恪便和嫡亲姐夫韩阳去到书房议事,裴瑛则转身迅速回了擎云堂内院。
等她一回到房间,榆芝忙将食盒里温热的汤药端出来放到小圆桌上,并不解地小声问她:“奴婢不明白王妃如何要服用这避子汤?若您能早日有孕生个小世子不是更好吗?”
裴瑛望着碗中冒着热气的黑色汤药,幽幽陷入了沉思。
世人只知,她与萧恪从皇帝赐婚,到连太常卿都重视无比的大婚典礼,可谓是荣宠有加,风光无限,却鲜少有人懂得,她与圣辉王的这桩婚姻,那光鲜亮丽的华美外袍下,内里实则暗涌荆棘丛生。
裴瑛深知,她表面上虽是尊贵显赫的圣辉王妃,可实质上,她不过是萧恪精心策划筹谋下的,用来掣肘祖父和裴氏的一枚棋子,企图裴氏一族尤其是祖父甘愿为他所用。
她答应嫁他,不过是在她和祖父之间,两权相害取其轻,当然,也是她为了彻底摆脱谢渊,从而甘愿入彀。
至于萧恪这人,她心知自己还不甚了解他。
她只瞧得见,他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圣辉王,心思深沉,手段酷烈,至少目前而言,她完全不敢信任与他,还不能也不愿意为他生孩子。
他承诺过不会亏待她,不过因着他认定她既要嫁他,彼此从此便能荣辱共存,他愿意以友善的姿态对待她这位王妃盟友。
但她和萧恪相处时间何其短暂,若她很快便有了他的孩子,那不过是为他多增加了一道筹码,而自己势必会多一根软肋。
目前这境况,她保全自己尚且须得如履薄冰,又何必再让一条不能自主的生命被拖入这世间的权利阴谋中不能自拔?
而就算抛开这些外因,她自己这几年郁结亏损过的身子虽已基本养好,但最好还得继续调理一年半载,并不适宜过早有孕。
因此让榆芝为她准备避子汤,是她深思熟虑过的决定。
想到此处,裴瑛毫不犹豫地端起桌上的那一大碗避子汤,仰头一饮而尽。
至于以后……
她自是不能坐以待毙,不会永远被困于这样惶惶不安的囹圄中。
若她和萧恪哪一日真能做到以真心换真心,她便不会再吝啬于这天地对生命的恩赐。
裴瑛摇头苦笑:“还不是时候,等以后你就知道了。”
榆芝反正站在裴瑛这头,“奴婢不懂,但王妃您只管吩咐,奴婢照做就是。”
裴瑛问她:“你去熬药的时候,可有其他人知道?此事绝对须得瞒着王爷。”
榆芝:“后院里目前只有秦嬷嬷,我让邹嬷嬷将她支出去后才去熬的药,王妃还请放心。”
裴瑛对她自是安心,否则也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她。
“先熬过这两日,等明日回门,我让府里的张伯给我开几副调理身体的药,到时你再偷偷去多准备一些这药就好。”
榆芝担心地问:“王妃是想要喝多久?长此以往怕是会有伤您的贵体。”
裴瑛让她不用太忧心,“好榆芝,最多一年的时间就差不多了,不会有什么隐患。”
若一年之内,她还是无法在与萧恪的交锋中占据主动权,那她恐怕也枉为裴昂的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