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两人随即松开搀扶,正了正衣冠,便要依照朝仪,撩袍跪下,行那三跪九叩的大礼。
“免礼。”
御座之上,传来顾来歌平静无波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动作。
他摆了摆手,目光在两人身上那斑驳的血迹与破损的衣袍上停留了一瞬,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那微微蹙起的眉心,泄露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
“看座。” 顾来歌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侍立在一旁的老内侍立刻朝殿角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两名手脚麻利的小太监迅速搬来两个锦绣坐垫的紫檀木绣墩,轻手轻脚地放在丹墀下侧方,既在御前,又略低于丹墀,以示君臣之别。
“臣,谢陛下隆恩。” 杨徽之与裴霜同时躬身,声音带着伤后的沙哑与疲惫,但礼数周全。他们并未推辞,此刻的身体状况也确实难以长久站立。
皇帝的目光先落在裴霜身上,开口问道:“裴卿,你二人伤势如何?宫外情形怎样?” 他的问话直接切入要害,显然对宫门外发生的厮杀并非一无所知,甚至可能已得到了周霆的初步禀报。
裴霜微微欠身,双手平置于膝上,目光沉稳地迎向皇帝,声音虽因疲惫而略显低沉,却吐字清晰,条理分明:
“回禀陛下,臣与杨少卿奉旨在赶来宫门途中,于西华门外长街遭遇大批贼人伏击。”
“贼人手持军弩利刃,训练有素,意图显然是要将臣与杨少卿截杀于宫门之外,毁尸灭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继续道:“幸得陛下洪福庇佑,羽林卫周霆周将军洞察先机,及时率精锐赶到,内外夹击,方将贼人击溃。”
“臣与杨少卿仅受些皮肉外伤,失血稍多,幸得周将军麾下军医初步处理,暂无性命大碍,有劳陛下挂怀。”
“至于宫外情形,” 裴霜语气转沉,“伏击之贼,除部分当场毙命外,已被周将军部下擒获数人,正在严密看押,由周将军亲自带人审讯。”
“被贼人堵塞的街道也已清理,西华门附近业已恢复秩序,由羽林卫加派兵力戍守,确保宫门安全无虞。”
皇帝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御案光滑的木质边缘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
待裴霜说完,他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了坐在绣墩上、因失血与伤痛而呼吸略显急促、面色惨白的杨徽之。
“杨卿,” 顾来歌的声音在殿中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人心:
“你夫人方才在此,呈上诸多证物,并当殿陈情,指控吏部侍郎伶舟洬,犯有通敌叛国、构陷忠良、残害命妇、操控朝局、甚至设计陷害边将等十数项骇人听闻之大罪。对此……”
皇帝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杨徽之脸上,缓缓问道:“你身为大理寺少卿,掌刑名案狱,缉捕审断,乃尔分内之职。对此指控,及所呈证物,你有何看法?朕,想听听你的见解。”
陆眠兰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双手在袖中紧紧交握,指甲深深掐入肉中,却浑然不觉疼痛。
只见杨徽之坐在绣墩上,原本微微阖目喘息以积蓄力气,闻听皇帝垂询,他倏地睁开双眼。
那双因失血而略显涣散的眼眸,在睁开的一刹那,却又一如往日清明。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回话——
“坐着回话即可。” 顾来歌再次出言免礼,语气复杂。
杨徽之动作一顿,也不再勉强,重新靠回绣墩。他闭了闭眼,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翻腾的气血与剧痛强行压下。
再睁开眼时,尽管脸色依旧苍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但他的眼神已然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坚定,甚至因重伤虚弱,而更透出一种孤注一掷、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他抬起头,迎向皇帝的目光,声音因为虚弱而比平时低沉沙哑许多,语速也刻意放慢,那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如同坚冰坠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度,重重敲打在众人的心头:
“陛下垂询,臣,不敢不尽言,亦不敢不尽实。”
“臣妻陆氏,今日冒险呈送于御前之诸般证物,臣虽因伤未能亲见全部,但其大致内容与性质,臣在查案过程中已有所掌握,并曾与裴侍郎共同研判。”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以生命为誓的沉重与凛然:
“陛下!臣,愿以项上人头,以杨氏满门清誉,以臣多年刑狱生涯之所有信誉担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垂手肃立、面色已然微沉的伶舟洬,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贺琮贺大人之绝笔陈情书,绝非伪造!其笔迹、印鉴、用纸、行文习惯,乃至信中提及的诸多只有贺大人才知晓的细节与时间节点,经臣反复勘验,并与贺大人生前手札比对,确系其亲笔无疑!”
“信中所述其因调查南境异常、触及某些人根本利益而遭构陷迫害之经过,其中提及的人物、事件、时间、地点,经臣与裴侍郎多方秘密查证,十之七八,确有其事,或能找到旁证线索!”
“此信,绝非伶舟大人所言‘疯癫构陷’之语,实乃一位忠直之臣,以血泪性命写就的、揭露滔天罪行的最后控诉!”
此言一出,几位阁老的神色明显变得凝重起来,彼此交换着眼色,看向伶舟洬的目光也带上了更深的,如审判一般的打量。
伶舟洬依旧低眉垂目,薄唇微抿,一副清者自清,不屑于为自己辩驳一句的模样。
可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原本平静无波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阴鸷。
杨徽之仿佛未见,只略作喘息,继续陈词,语气愈发沉凝:
“其次,关于翰墨书坊及其掌柜夏侯昭。陛下,臣已查明,此翰墨书坊,明为书肆,实为伶舟洬暗中经营,用以传递密信、转运禁物,甚至经手某些不可告人之‘药材’的关键枢纽!”
“夏侯昭此人,看似卑贱商贾,实为遭受伶舟洬威逼利诱 ,掌管其诸多隐秘往来之核心账目!其所作供词,事无巨细,条分缕析,所涉及之金银数额、货物种类、交接人员、时间地点,乃至部分密信之译码方式,皆可追查验证。”
“其供出之秘密账册,记载清晰,笔迹连贯,绝非临时伪造所能企及!臣敢断言,只要陛下下旨,着有司按图索骥,详加核查,此供词账册之真伪,立时可辨!此绝非伶舟大人所轻蔑言之‘商贾攀诬’、‘拙劣伎俩’,而是凿凿铁证,如山难移!”
他将原先扣在陆眠兰头上“攀诬”的帽子狠狠掷回。
殿内气氛更加凝滞,落针可闻。只有杨徽之因伤痛和激动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中微微回响。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御案上那个打开的藤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痛色,声音也低沉了下去,却更加清晰:
“至于……伶舟洬之妻商夫人,冒死送出的亲笔信与证物……”
杨徽之顿了顿,抬眼看向御座上的皇帝,眼神坦荡而恳切:“臣,至今未能有幸亲见,对其信中具体内容,所知亦不如臣妻详尽。然——”
他话锋一转,目光骤然锐利如刀,再次射向伶舟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然商夫人在其信中,却提及一人。”
他刻意停顿,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才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
“那便是曾被伶舟洬设计构陷,谎报于南境战事中‘力战殉国’,实则被其秘密抓捕,长期囚禁的前锋将军商槐木,及其子,昭武校尉,商明远!”
“商槐木未死?!”
此言一出,似雪水沸于炉。
不仅几位阁老骇然变色,失声惊呼,连御座之上的皇帝,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也终于出现了明显的震动,深邃的眼眸骤然收缩,目光死死盯住杨徽之。
伶舟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一直维持的温雅平静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杨徽之,那双总是清澈平和的浅褐色眼眸深处,第一次翻涌起无法掩饰的惊怒、难以置信,甚至有阴毒一闪而过。
杨徽之对众人的反应恍若未见,他强撑着说完这些,仿佛耗尽了最后的气力,身体微微向后靠去,呼吸更加急促,额头的冷汗大颗滚落,左肩的纱布又被鲜血润湿了一小片。
裴霜看了他一眼,便垂下眸子,适时地接口,声音沉稳有力:
“陛下,杨少卿所言句句属实。关于商将军父子被囚之地,臣等已从被俘贼人口中撬出线索,并绘制大致方位图。”
“臣已恳请周霆将军,派遣绝对可靠之心腹,持陛下明诏,前往该处秘密探查、营救。”
“若天佑忠良,商将军父子安然无恙,届时将其带至御前,与伶舟洬当面对质,则今日所有指控之真伪,一切阴谋之原委,自可水落石出,大白于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