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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外面雪太大了,路不好走。叙儿乖,再忍忍,绕过前面那座山,就能看见你外祖母家的大槐树了。”
  “听话,快把帘子放下,仔细冻着。”
  “哦……”商婉叙商婉叙乖乖点头后放下车帘,重新缩回暖和的角落。缩回毯子里。
  她是家中幺女,上面只有一个年长她十岁的哥哥,自幼被父母兄长捧在手心长大,性子难免有些娇憨活泼。此次去江南外祖家,是她磨了父亲许久才得来的机会——
  一来是想念慈祥的外祖母,二来,也是少年心性,渴望看看京城以外的天地。
  车队缓慢地在雪地里前进着。天色渐晚,风雪却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栖霞山如一头沉默的巨兽,横亘在前方,山道蜿蜒,在暮色与雪幕中更显阴森。
  马车颠簸,加上连日赶路的疲惫,商婉叙迷迷糊糊睡着了,听不到外头的低语。
  “老爷,这雪太大了,山路又滑,要不要找个地方暂歇一晚,明日再走?”管家乔羽策马来到车旁,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
  商槐木抬头看了看昏暗的天色,又望了眼前方黑黢黢的山影,心中升起一股不安。栖霞山一带,近两年似乎不太平,偶有山匪出没的传闻。但若在野外扎营,这冰天雪地,更非良策。
  “再往前走走,看看有没有村落或驿……”
  可他话音未落——
  “嗖——!”
  一支响箭撕裂风雪,带着凄厉的呼啸,狠狠钉在了商槐木所驾马车的车辕上,箭尾兀自颤动!
  “有山匪!保护老爷小姐!”乔羽的厉喝与四周骤然响起的喊杀声、金属碰撞声混作一团!
  数十个手持刀斧、穿着杂乱皮袄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道路两侧的雪窝和林木后窜出,口中发出怪叫,直扑商家的车队!他们显然在此埋伏已久。
  “叙儿!待在车里别出来!”商槐木脸色骤变,厉声对车内喊道,同时猛地拔出腰间佩剑,与扑上来的两名山匪战在一处。
  他虽是文官,但世家出身,自幼也习过些武艺防身,此刻情急之下,竟也爆发出不弱的战力,瞬间刺伤一人。
  然而,商家护卫虽也精锐,但人数处于劣势,又事发突然,顿时陷入苦战。惨叫声、怒喝声、兵刃交击声,混杂着风雪的呼啸,奏响了一曲死亡乐章。
  马车内,商婉叙也被那外头凄厉的叫声惊醒过来,突如其来的变故将她吓呆了。
  她听见车外父亲的怒吼、兵刃的碰撞、护卫的惨嚎,还有重物倒地的闷响……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幼小的心脏,让她浑身冰冷,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阿爹……阿爹!”她带着哭腔,颤抖着手掀开车帘,想要跳下车去。
  就在这时,马车猛地一震,似乎是拉车的马匹受惊,紧接着,车厢被一股巨力从侧面狠狠撞上!
  “砰!”
  商婉叙惊叫一声,整个人被甩到车厢另一侧,额头撞在车壁上,顿时眼冒金星。她听见车外父亲撕心裂肺的呼喊:“叙儿!”
  “大小姐!快跑!往山里跑!”是乔羽叔叔的声音,近在咫尺的嘶吼让她更加害怕,几乎要站不起来。
  跑?往哪里跑?外面全是坏人,到处都是血……
  然而,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商婉叙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爬起身,用尽全身力气撞开了另一侧的车门,连滚带爬地跌入冰冷的雪地中。
  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了单薄的衣裙和斗篷。她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地狱般的景象:雪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尸体,有山匪的,更多是穿着商家服饰的护卫。
  父亲正被三个山匪围攻,左臂鲜血淋漓,却依旧死死挡在她与山匪之间。乔羽叔叔浑身是血,正拼命砍杀靠近马车的敌人。
  “爹爹!”商婉叙哭喊着,想朝父亲跑去。
  “跑!叙儿!快跑!别回头!”商槐木目眦欲裂,嘶声怒吼,分神之下,肩头又被划开一道伤口。
  “大小姐,走啊!”乔羽也厉声催促。
  商婉叙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心脏痛得几乎要裂开。她看着父亲浴血的身影,看着乔羽叔叔决绝的眼神,终于,狠狠一咬嘴唇,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栖霞山茂密的山林深处,跌跌撞撞地跑去。
  雪很厚,没过了她的小腿。身上的斗篷和厚重的衣裙成了累赘,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火辣辣的痛楚。身后的喊杀声、父亲的怒吼声渐渐模糊,被风雪声和自己的喘息、心跳声取代。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向了哪里。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泪水、汗水还是融化的雪水。脚上的绣花鞋早已湿透,冰冷刺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好累……好冷……
  爹爹……乔叔叔……
  意识开始模糊,双腿如同灌了铅。身后似乎有脚步声传来,还有粗野的呼喝。
  “那小丫头片子跑不远!分头找!”
  是山匪!他们追来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再也跑不动了,脚下一软,整个人扑倒在厚厚的雪地里。冰冷的雪灌进了口鼻,带来窒息般的痛苦。
  要死了吗?可是……还没有见到外祖母……还没有跟爹爹说,女儿不孝,不该任性要提前出发……还没有告诉哥哥,让他别担心……
  意识涣散的边缘,她似乎听到了利箭破空的尖啸,紧接着,是近在咫尺的一声惨叫,还有温热的液体,溅在了她的侧脸和脖颈。
  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僵硬的脖颈,侧过头。
  离她不到三步远的雪地上,一个满脸横肉、举着砍刀的山匪,正捂着自己的眼睛,发出凄厉可怖的嚎叫,滚倒在雪地里,鲜血从他指缝中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一支羽箭,深深没入了他的左眼。
  商婉叙呆呆地看着,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不疾不徐,踏雪而来。
  她循声望去。
  纷飞的大雪中,一个身影,正穿过稀疏的林木,朝她走来。
  那是一个少年。看起来约莫十三四岁年纪,身量还未完全长开,但身姿挺拔。他穿着一身略显单薄的玄色劲装,外面随意罩了件同色的旧披风,在漫天素白中显得格外醒目。他手中握着一把普通的猎弓,背上背着箭囊。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发,用一根鲜红如血、没有任何装饰的发带,在脑后高高束起一个利落的马尾。发带在凛冽的风雪中飞扬,如同雪地里跳跃的火焰,张扬,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孤傲。
  见她望来,那少年迅速收起弓箭,踏着积雪快步朝她走来。他的步伐很稳,但细看能发现指尖微微蜷缩,显是用了大力。
  少年走到近前,停下脚步。他脸上还带着些许未褪的稚气,但眉眼清俊,鼻梁挺直,尤其是一双眼睛,瞳仁是清亮的浅褐色,此刻正静静地看着跌坐在雪地中、狼狈不堪、满脸血污泪痕的小姑娘。
  他在商婉叙面前蹲下,离得近了,商婉叙才看清他的容貌。眉骨清晰,鼻梁挺直,一双眼睛是漂亮的浅褐色,此刻正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还有一点点……故作镇定的无措。
  他抿了抿唇,从怀中取出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手帕,递到她面前。手帕的一角,用银线绣着一只姿态优雅、振翅欲飞的白鹤。
  商婉叙惊惶不安的与他对视片刻后,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方素白的绢帕,弯腰,递到她的面前。
  绢帕质地柔软,角落用银线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白鹤,栩栩如生。
  “抱歉,”少年开口,声音还带着微哑,语气还带着一丝不明缘由的懊恼,却努力模仿着大人般的沉稳,无比清晰的穿透风雪,落入商婉叙耳中:“射艺不精,让姑娘受惊了。”
  商婉叙愣愣地看着眼前这方洁白得不染尘埃的帕子,又缓缓抬头,看向少年那张在风雪中略显模糊、却异常清晰深刻的俊秀面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呼啸的风雪,远处的厮杀,身侧垂死山匪的呻吟,似乎都远去了。天地间,只剩下这片雪地,这个突然出现的、救了她一命的陌生少年,和这方绣着白鹤的帕子。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仿佛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那方还带着少年体温的帕子。指尖触碰的瞬间,一股微弱的暖意,奇迹般地驱散了一丝她心头的寒意。
  她紧紧攥着帕子,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眼泪再次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狼狈不堪。她看着少年,嘴唇翕动了半天,才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破碎的、带着浓重哭腔的话:
  “……你……救了我……”
  这是平世二十四年第十二月,在那场似乎永无止境的大雪里,商家大小姐商婉叙,对自己未来的夫君、彼时还是太子伴读的伶舟洬,说的第一句话。
  第126章 旧事三十六 相濡以沫……
  商婉叙似是被吓得呆住了,只定定的看着他的双眼,许久后,眼眸微动,又看见他的指尖和手帕一样,干净修长,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有些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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