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他低头看着怀中女子惨白染血的脸,那双向来温和的浅褐色眼眸中,竟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痛楚,但随即,便被一种更为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决绝所取代。
伶舟洬缓缓抬起头,看向被死士拦着的杨徽之,脸上忽然露出一抹诡异而冰冷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恶毒和嘲讽:
“杨徽之,你以为,你现在能走得了吗?”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你以为,你的妻子陆眠兰,此刻在府中安然无恙吗?”
他说完这句,便移开目光,而后意有所指的看向墨竹,继续道:“……你以为,你那个忠心耿耿的下属,墨玉,现在又在哪里?”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伶舟洬看着杨徽之瞬间惨变的脸色,笑容愈发残忍,“墨玉那小子,骨头是挺硬,可惜,不太好管。我只好,请他去个‘安静’的地方,好好‘休息休息’了。”
他话音未落,抱着商婉叙,对肖令和厉声道:“肖令和!还等什么?!裴霜擅闯朝廷重臣府邸,意图不轨,与杨徽之同谋。给我将他们就地处决!一个不留!”
肖令和挑眉间,再次将染血的短戟举起。周围的死士和家丁也纷纷亮出兵刃,将听雪轩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裴霜带来的几名随从虽然精锐,但人数太少,瞬间陷入重围。
裴霜脸色铁青,他迅速拔出了随身佩剑,护在杨徽之身前,对随从低喝:“保护杨大人!”
眼看一场血腥的屠杀即将在这听雪轩内上演!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立判的最后关头——
一直强撑着一口气、靠在墙边、似乎已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墨竹,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和浓烈的杀机刺激,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极其艰难地、微微掀开了一条眼缝。
模糊的视线,先是掠过杀气腾腾的肖令和,掠过被伶舟洬抱在怀中、生死不知的商婉叙,掠过挡在杨徽之身前的裴霜……
然后,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商婉叙垂落在一侧、沾满血迹的手。
那只手,指尖似乎……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不是濒死的痉挛,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指向。
墨竹涣散的神智强行凝聚起最后一点清明,他顺着那指尖微微偏斜的方向,用尽全部力气,抬起了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朝着那个方向——
催雪轩内侧、之前商婉叙冲出来的那扇隐蔽的侧门后,更深处的阴影中望去。
借着越来越亮的晨光,和轩内摇曳的灯火,他模糊的视线,隐约看到了侧门后似乎是一个类似小佛堂或储物间的狭窄空间。
而在那空间的深处,靠近屋顶的横梁下方……
那里吊着一个人。
一个浑身缠绕着粗重铁链、被高高吊起、垂着头、一动不动的人影。
那人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隐约能看出是深色的劲装,上面布满深色的污迹,像是干涸的血痂。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那被吊着的姿态……
墨竹的瞳孔,在剧痛和失血的模糊中,骤然收缩到极致!
一个名字,带着无边的寒意和惊骇,冲上他几乎停滞的脑海——
墨玉。
第122章 犹疑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惨淡的鱼肚白,大半边天空依旧沉浸在浓墨般的夜色里。空气中弥漫着破晓前特有的、混合着夜露与寒意的清冷。
一辆外表极为普通、甚至有些破旧的青篷马车,静悄悄地停在侧门外的阴影里。拉车的两匹马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车前车后,是十余名换上粗布短打、作寻常家丁护院打扮的杨府护卫,个个眼神锐利,手按在暗藏的兵刃上,警惕地扫视着寂静的街巷。
陆眠兰站在马车旁,身上裹着一件深灰色的不起眼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
她手中紧紧抱着一个毫不起眼的旧藤箱,箱子里,是商婉叙的亲笔信原件、夏侯昭的供词和账册抄本——
足以掀翻朝堂的铁证。她的心如同被放在油锅里煎炸,既为怀中这重于千钧的“真相”而紧张,更为身陷伶舟府、生死未卜的丈夫而忧惧欲狂。
莫惊春已去寻裴霜,杨忠带人去了伶舟府外监视,府中精锐大半在此。她必须立刻、安全地将这些证据送入宫中,面呈陛下,这是逆转局势、救出杨徽之唯一的希望。每拖延一刻,则玉就多一分危险。
“夫人,都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护卫首领上前,压低声音道。
陆眠兰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翻腾的心绪平静下来。
她最后回头,深深看了一眼笼罩在晨雾与昏暗中的杨府轮廓,那里有她刚刚救回、重伤未愈的采薇,有心神受创、需要安抚的采桑,还有那个昏迷不醒、不知是敌是友的邵斐然……
此刻,她只能将内宅托付给留下的老弱仆妇,自己必须去做更紧要的事。
“走吧。”她声音沙哑却坚定,抬脚欲登上马车。
就在她的脚尖即将触及车辕的刹那——
“站住!”
一声嘶哑的、带着压抑痛苦和某种决绝意味的低喝,猛地从侧门内传来!
陆眠兰和护卫们霍然转身,拔刀出鞘,将陆眠兰护在中间,刀锋齐刷刷对准声音来处。
只见侧门内的阴影中,踉踉跄跄地走出一个人。他穿着一身染血的、皱巴巴的中衣,外面胡乱披了件不知从哪扯来的灰布外袍,脸色惨白如鬼,嘴唇干裂,胸口处包扎的白色布条隐隐透出暗红的血色——
正是重伤昏迷多时的邵斐然。
他竟在此刻醒了过来,还挣脱了看守,来到了这里。而他的一只手臂,正死死箍着一个少女的脖颈,另一只手中,握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摸来的、闪着寒光的小刀,锋利的刀尖,紧紧抵在少女颈侧的动脉上。
那少女正是采薇。
她似乎刚从睡梦中被惊醒,只穿着单薄的寝衣,发丝凌乱,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此刻被邵斐然挟持,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比邵斐然还要白,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邵斐然!你放开她!”陆眠兰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厉声喝道。她万万没想到,重伤濒死的邵斐然,会在这个时候醒来,还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
“都别过来!”邵斐然低吼一声,手腕微微用力,裁纸刀的刀尖在采桑细嫩的皮肤上压出一道红痕,几欲见血。
他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这番动作牵动了严重的伤势,让他痛苦不堪,额头上冷汗涔涔,眼神却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杨夫人……” 邵斐然看着被护卫重重保护、却因采薇被挟而不敢妄动的陆眠兰,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疲惫和痛苦,“你……你不能去。停下……回府里去。”
“我去哪里,与你何干?邵斐然,你先放了采薇!这一切与她无关,你若还有一丝悔意,难道就不会心有不安?!”陆眠兰又急又怒,眼看着采薇的脖颈快要见血,话音落下时都快破音。
采薇的感受到颈间冰凉的刀锋和邵斐然颤抖却用力的手臂,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滚落,她看着邵斐然近在咫尺的、惨白扭曲的侧脸,声音哽咽破碎:
“邵公子……你……你到底要做什么……小姐她是为了救姑爷,为了救大家啊……你放开我好不好……”
听到“救姑爷”,邵斐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痛苦,但他箍着采薇的手臂却没有丝毫放松。他看向陆眠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
“夫人,听我一句……别去。你现在去,是自投罗网,是送死……回府里去,关紧门户,或许……或许还能多活几日……”
“多活几日?”陆眠兰直视着他,试图看进他混乱痛苦的眼眸深处,“邵斐然,我知道你身不由己,做了许多错事。”
他看见邵斐然的脸上似乎生出了几分迟疑,便上前一步,继续道,“但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你放了采薇,告诉我们你知道的一切,或可戴罪立功。你明明可以有别的选择,为什么要一条道走到黑?”
“选择?呵……”邵斐然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而苍凉,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夫人,你以为……我还有选择吗?”
他笑着,眼泪却从眼角滑落,混合着脸上的冷汗和灰尘。”戴罪立功?是要我指正……他吗?然后呢?看着我邵家满门,因为我的一时‘正义’,血流成河吗?”
他猛地顿住,似乎触及了某个绝不能提及的痛处,脸色更加灰败,呼吸急促得像是破旧的风箱。
“邵家?”陆眠兰捕捉到这个关键词,心中一动,商婉叙的信中似乎也隐约提及邵斐然有把柄落在伶舟洬手中,与家人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