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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伶舟洬的府邸位于城东达官显贵聚集之地,高门大户,朱门紧闭。杨徽之微微抬头看了一眼,片刻后又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听不出半点波澜:“还不请我们进去?”
  他从前未曾摆过什么官架子,如今脸上面无表情地说了这么一句,倒真的生出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来,看得那首领都微微一愣。
  但他又很快反应了过来,嗤笑一声“急什么”,便上前一步,用一种特殊的节奏叩响了侧门。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确认身份后,迅速将一行人放了进去。
  沉重的朱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生机与希望。
  杨徽之踏入这熟悉又陌生的府邸,看着廊下悬挂的、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的气死风灯,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属于伶舟洬的那种清雅檀香混合着书卷气的味道,心中一片冰冷。
  第117章 血债
  陆眠兰的手指,几乎是颤抖着,抚过那几页信纸开头的字迹。那字迹清丽婉约,但此刻却显得凌乱而急促,仿佛是在巨大的恐惧和压力下仓促写就。
  信的开头,没有称谓,只有触目惊心的几个字:
  “妾身商婉叙,自知罪孽深重,难逃天谴。然有些真相,若再不说出,恐永沉暗夜,令无辜者含恨,令奸佞者窃笑……”
  陆眠兰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此刻心乱如麻,一目十行间除了“夫君”、“伶舟洬”、“害死”等触目惊心的字眼,几乎没有停留。
  薄薄一张信纸不过片刻便被她读完,她强行按捺住内心滔天巨浪,还不等她说什么,侧门处,一名扮作更夫的杨府暗哨,也神色仓皇地匆匆赶来,被杨忠引入偏厅。
  他见到陆眠兰,立刻单膝跪地,压低声音急报:“夫人,有两件事。”
  陆眠兰在他跨过门槛的那一瞬就猛然抬头,青白指尖死死攥着书信一角,见有人进来,便无比迅速地揣入怀中,待看清是熟人,肩膀才微不可查的松解一瞬。
  “你说。”她脚尖一动,再次挡在莫惊春身前。被她挡住了半个身子的莫惊春看了她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便听见那名下属低声道:“有两件事,夫人。”
  见到下属犹犹豫豫,陆眠兰等的有些急了,催促道:“何事如此匆忙,你且说吧。”
  那下属便继续道,声音带着不确定,“方才属下赶来途中,在西市附近,似乎瞥见一个身影,可能正是翰墨书坊失踪的掌柜夏侯昭。”
  莫惊春神色一凛:“你说什么?他现在人在哪?”
  下属一低头,声音发紧:“……他行色匆匆,拐进了‘永通’当铺的后巷,但属下急于报信,未能确认,也不敢跟丢报信之人。”
  莫惊春抬手抚上太阳穴,声音压抑着,有些咬牙切齿:“……若真是他,抓回来。”
  陆眠兰此刻看上去。反倒是比读信之时镇定许多,但面色依旧是一片苍白。
  她的手背轻轻覆盖住莫惊春的,莫惊春睁眼看去时,只瞧见她微微颤抖的眼皮,以及那人同样发颤的嗓音:
  “我知道了。另一件事呢?”
  这便有些不好开口了。那下属闭了闭眼,几次抬头看向陆眠兰眼睛,都更显慌乱与犹豫。
  陆眠兰见他这幅模样眉头紧皱,语气都变得有些焦躁,不由得染上了几分斥责:“想必当日杨大人也没教过你们,说话要如此支支吾吾的吧?”
  她平常是一副温柔如水的模样,说话也是轻声细语,从未有过这般疾言厉色。那下属被她斥责,牙咬得更紧,最终还是招架不住,泄气一般急促道:
  “……其二,奉命在晴雨阁外围接应的暗哨急报,见到墨竹大人发出夜枭急讯,说是他与姑爷现在也被带去了伶舟府。属下不敢打草惊蛇,所以没有跟去……”
  话音刚落,陆眠兰只觉自己被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惧席卷。她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莫惊春低低惊呼一声,连忙扶住她。
  “没事吧?”莫惊春等她站稳后,扭头也回了一句斥责:“连大人都保护不好,自己去领罚!”
  陆眠兰摇了摇头,心知眼下不是怯懦的时候。她抽出手,在莫惊春有些困惑的目光中,伏在案边,开始对着商婉叙的亲笔,一字一句的抄录下来。
  莫惊春瞧不出端倪,但她自己只觉得头痛欲裂,巨大的压力和接踵而来的坏消息让她几乎窒息。
  她牙关紧咬,颤着手写下的笔迹算不得工整,但陆眠兰此刻无暇顾及。
  陆眠兰甚至等不及墨迹干透,只顺手拿了旁边的书对着纸张扇去几股风,便匆匆折起来,将信纸无比沉重的塞入她的手中后,却没有立刻松开手。
  “惊春,去找裴大人。”陆眠兰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目光灼灼,翻涌着莫惊春读不懂的情绪:“务必,务必。务必将此信交入他手中……”
  三个务必砸在莫惊春心头,她看着陆眠兰眼中的决绝,似是预料到了什么,张了张口,却发现喉咙涩得说不出话。
  她在无言的片刻中,听见陆眠兰又道:“惊春……拜托了。”
  短短五字,震若千钧。
  莫惊春闻言,最终将嘴巴闭上,只是点了点头,将信纸收好在自己怀中时,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陆眠兰目送她转身如同轻烟般掠出偏厅,背影渐渐消失在晨光微熹的庭院中,朝着裴霜府邸的方向疾驰而去后,才略略送了半口气下来。
  ————
  伶舟府满庭霜色,敛灯照晚。后花园深处,有一处名曰“催雪轩”,是陛下当年登基时亲手提笔,三字一气呵成。
  此处僻静清幽,与府中前院的富丽堂皇迥异。轩外几丛细竹,一池残荷,在晦暗天光下,勾勒出疏淡寂寥。
  轩内并未点太多灯烛,只角落一座错金博山炉内,袅袅升腾着清雅的沉水香,混合着冬日清晨特有的、带着霜意的寒气。
  杨徽之和墨竹被“请”入轩中时,伶舟洬正独自坐在临窗的紫檀木书案后。
  他穿着家常道袍,外罩一件银灰色鹤氅,未戴冠,只用一根简单的青玉簪松松绾了发,几缕墨发垂落鬓边,手里正拿着一卷书,就着案头一盏孤灯,看得专注。
  昏黄的光晕柔和了他侧脸轮廓,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近乎脆弱的文秀,仿佛只是清雅隽美的普通文士。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眼眸。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瞳仁是清澈的浅褐色,眼型细长,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也似含三分温和笑意。
  然而此刻,那眸底深处,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任何情绪。
  “则玉来了。”
  他放下书卷,微微一笑,声音清润温和,似老友寒暄“还有墨竹。坐。”他指了指书案对面的两张紫檀木圈椅。
  杨徽之肩头的箭伤依旧隐隐作痛,左臂的麻木感也未完全消退。
  他背脊挺得笔直,面色平静,甚至对伶舟洬微微颔首,依言在左侧的圈椅坐下时,姿态放松,却不失分寸。
  墨竹则如同最忠诚的影子,沉默地立在杨徽之身后半步,目光低垂,盯着地面,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
  他脸上和身上之前伪装的污迹已被简单擦去,看上去沉默不语,但全身肌肉却处于一种极致的戒备状态。
  伶舟洬的目光在墨竹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难辨的情绪,似是嘲讽,又似怜悯,最终化为一片更深沉的平静。
  他并未多言,只是亲自执起案上一把古朴的紫砂壶,为杨徽之斟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新得的蒙顶甘露,尝尝。”他将茶盏推到杨徽之面前,动作优雅从容。
  茶香清冽,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杨徽之没有动那杯茶,只是看着伶舟洬,开门见山,声音平静无波:“伶舟大人深夜相邀,不知有何指教?可是为了晴雨阁,或是……邵斐然?”
  伶舟洬轻笑一声,也为自己斟了一杯茶,端在手中,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却透过氤氲的热气,落在杨徽之脸上,那温和的笑意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
  “则玉不急。晴雨阁?不过是一处废弃之地,能有何事?邵斐然……一个不成器的棋子罢了,何足挂齿。”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清晰:“我请你来,只是想与你聊聊。就先聊聊……过去。”
  “过去?”杨徽之眼神微凝。
  “是啊,过去。”伶舟洬的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声音带着一种追忆的怅然,“想起当年你出使乌洛候归来,意气风发,少年得志。”
  “是我,亲手将你母亲脱籍的文书交到你手中,看着你们一家其乐融融……那时,我是真心为你高兴。”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缓,却让听者心底生寒:“可惜,天命难违。杨夫人红颜薄命,相礼战死沙场,他的妻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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