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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他今日难得退去官袍,一袭青衣更显气质清雅沉稳,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杨少卿,请坐。”伶舟洬语气温和,示意杨徽之落座,“裴侍郎之事,总算虚惊一场,可喜可贺。”
  “多谢伶舟大人此前在陛下面前的维护之情。”杨徽之拱手道谢,却没有多说几句客套话,只是神色一正,“下官今日冒昧前来,实有要事禀报。”
  “嗯?但说无妨。”伶舟洬目光微凝,做出倾听状。
  杨徽之便将昨日众人梳理出的线索与推断,择其要点,清晰扼要地向伶舟洬陈述了一遍。
  从翰墨书坊到邵斐然的异常、苦阴子与薛哲之死的关联,到大皇子认罪的疑点,最后又极其隐晦地将赵师状况一笔带过。
  他叙述时,伶舟洬一直安静地听着,面色平静,唯有在听到“苦阴子”和“薛哲之死”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澜,似有一尾鱼苗,在他似星潭的双眸中摆尾游过。
  直到杨徽之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杨少卿所言,确实疑点重重,触目惊心。若真如你所推测,则朝中潜藏之毒瘤,远比表象更为深重。”
  他沉吟片刻,又道,“此事关系重大,牵涉甚广,尤其是涉及宫闱用药与官员横死,必须谨慎处置。”
  伶舟洬一边说着,垂下眸子时略一思索,“你们的这些推断,我会择机密奏陛下。眼下,追查夏侯昭,还有那位……邵斐然。确是当务之急。”
  就在这时,值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环佩叮咚之声。随即,门被轻轻推开,一名身着淡雅湖蓝色衣裳、身姿窈窕的女子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两盏刚沏好的热茶。
  这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容貌清丽绝俗,肌肤胜雪,眉如远黛,目似秋水波光粼粼,行动间自带一股书卷气的娴雅风流。
  只见她嘴角还含着一抹温婉的浅笑,目光先是落在伶舟洬身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柔情,随后才转向杨徽之和陆眠兰,微微颔首致意。
  “觅音,你怎么来了?”伶舟洬见到她,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觅音”二字出口,他似才想起身边还有杨徽之这个外人,略有些歉疚的浅笑道:“杨少卿见笑,内子商婉叙。”
  杨徽之只见他神情,听他言语,便已在他开口之前,将此人身份猜了个七八分,他倒也没什么意外,理解道:“曾经便听闻伶舟大人与夫人举案齐眉,今日一见,真是叫人羡慕。”
  商婉叙面上一红,嘴角笑意不减,将茶盏轻轻放在伶舟洬和杨徽之面前的案几上,声音轻柔悦耳:“听闻杨少卿到访,妾身沏了盏新茶送来。”
  她面上带笑,转向杨徽之时盈盈一礼,“杨少卿,请用茶。”
  杨徽之连忙起身还礼:“有劳夫人。”他心中微讶,早已听闻伶舟洬之妻商婉叙出身江南书香望族,素有才名,且夫妻感情甚笃,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没想到她会亲自送茶过来。
  商婉叙浅浅一笑:“杨少卿不必多礼。却行常提及杨少卿年轻有为,乃国之栋梁,妾身仰慕已久。”她说话得体,举止大方,令人如沐春风。
  伶舟洬对妻子温声道:“我与杨少卿尚有要事商谈……”
  商婉叙立刻会意,柔顺地点头:“妾身明白,这便不打扰了。”她又对杨徽之微微颔首,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临走前,还细心地为他们掩好了房门。
  书房内再次剩下两人。商婉叙方才忽而出现,似古琴弦被轻轻撩拨而过,琴音淌在空气里,铮铮而过。
  但不知为何,杨徽之却隐约觉得,这位伶舟夫人看似温婉无害,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却似乎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探究。
  伶舟洬将目光从门口收回,重新看向杨徽之,神色已恢复严肃:“杨少卿,你方才所言,我会谨记。宫中这边,我会留意动向。”
  他说及此,又顿了一下,继续道:“宫外之事,尤其是查证,还需你与裴侍郎多费心。若有确凿证据,随时报我。”
  “下官明白。”杨徽之拱手应下。
  话已至此,也不便多留。他行礼过后,便想着先回去,还低着头思索着伶舟洬那一番提点。
  只是在即将转身的瞬间,不经意瞥到伶舟洬桌案上十分眼熟的几本文书,还有一些似曾相识的小物件。
  杨徽之下意识一皱眉,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正欲上前一步再看个仔细,却在下一秒,被一片青绿色入眼,挡了个密不透风。
  是伶舟洬。
  “伶舟大人,那些是……?”杨徽之抬眼望去,对上伶舟洬问询的目光后,迟疑片刻,还是问道。
  “啊,那些……是贺琮的遗物。”伶舟洬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去,了然道:“杨少卿曾追查至宿辛,当日贺琮畏罪自缢后,圣上便命我处理这些。”
  他说着侧过身微微让开一步,让杨徽之又多看了几眼,还不等杨徽之皱着眉说些什么或再问些什么,只听他忽而话锋一转,面上又带了许多感慨:
  “罪臣之物,原是要随着主人一同烧去了的。”
  “但内子心慈,不忍见……就一直由她打理。”
  第100章 不悔
  陆眠兰在绣铺等了许久,但这几日心不在焉的,明显不止她一个。
  裴霜自那日被接出宫,当晚议事过后,就先回了自己的住处。陆眠兰和莫惊春都心知肚明他尚牵挂着赵师,也没有强留。
  采桑更是神色恹恹,陆眠兰几次见她与自己对视,明明就是心里藏着事,却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但采桑不愿先开口,陆眠兰就不会问。她实在是太了解——这个小丫头虽平时看上去比采薇更成熟稳重些,但毕竟年纪还小,正是沉不住气的时候。
  果然,正午才一过,莫惊春这边说了要出门随便走走,后脚采桑就支支吾吾的蹭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一脸恨铁不成钢的采薇。
  “这是怎么了?”陆眠兰不明所以:“我最近一直都想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的?”
  采桑被她那略有些探究的目光看得心虚不已,下意识躲闪开,咬着下唇,几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正站在她身后的采薇见她双手紧紧揪着衣角,眸中似是燃了两簇小火苗一般,两步跨了过来,皱着秀气的眉,自以为恶狠狠道:
  “说呀!我都陪着你来了,你不说,我替你说了。小姐,她……唔!唔唔唔——”
  采薇话说一半,又是被采桑猛然伸出的手死死捂住了双唇。只见两个丫头都是一模一样的小脸儿涨得通红,不过一个是憋的,一个是急的。
  陆眠兰一头雾水的看着,心中忽而浮现出一个她祈祷千万不要中的猜测。
  她看见采薇好不容易将阿姐的手掰开,喘了两口气后凶巴巴的瞪了采桑一眼,声音都染上催促:“那我不说,你自己倒是说呀!”
  “到底是怎么了?”陆眠兰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愈演愈烈,已经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她下意识凑得近了一些,又问了一遍:“是什么要紧事?”
  只见采桑胡乱摇了摇头,又仓促点了点头,模样怎么看怎么可怜无措,惹得陆眠兰也不敢再催,只眼神示意采薇先离她远几步,耐着性子等。
  堂内空气流动之间,三人安静了许久。最终,还是采桑自己受不了这样的氛围,梗着脖子闭上双眼,嘴唇翕动时声如蚊呐:
  “是……邵,邵公子。昨夜,昨夜他……”
  哦,那真是完蛋啊。
  陆眠兰压根不用往下听,采桑也知道这一点,所以“邵公子”三个字从她唇齿间溜过去后,她迟迟不敢睁眼,也失去了继续往下说的勇气。
  只在许久后,她才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小心翼翼观察着陆眠兰的神色。
  果不其然,陆眠兰正单手扶额,嘴角一丝苦笑看起来格外扎眼,给人一种将“我就知道”四个字明晃晃写在她下半张脸的错觉。
  或许根本就不是错觉。
  采桑这边勇气耗尽了,陆眠兰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灭了个干净,天塌完了。她此刻真真觉得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了,现在只想把那个邵公子拎出来打一顿。
  “你知不知道他……!陆眠兰下意识想将那人来历不明的事全盘托出,却又在对上采桑那带着怯意的眼睛时哑了火。
  她觉自己气得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半晌也说不出话,只低低一笑,说话颇有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现在在哪?”
  采桑心虚不已,一双小鹿般的双眼乱转,最后下意识瞥了一眼门外,更是说不出什么哄人消气的话来了:“他,他……”
  陆眠兰把她那点小动作连着小心思一道摸得门儿清。她从牙缝中挤出一声冷笑:
  “让他给我滚进来。”
  “现在。”
  采桑被陆眠兰那淬了冰碴子的语气冻得一哆嗦,小脸瞬间煞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慌乱地看向身后的采薇,眼神里满是求救和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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