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人鱼说>书库>都市言情>照破山河> 第112章

第112章

  说罢,邵斐然几乎是落荒而逃,匆匆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杨徽之站在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墨竹悄无声息地靠近。
  “看着他。”杨徽之低声道,“若无异动,不必打扰。”
  “是。”墨竹领命,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
  杨徽之返回内院时,陆眠兰已卸了钗环,换了一身舒适的常服,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她指尖轻轻揉按着太阳穴。烛光柔和,映得她面容略显苍白,却别有一种慵懒风致。
  莫惊春则坐在她身侧,两人正低声说些什么,见有人进来了,莫惊春便在回头时下意识浑身绷紧,却只被陆眠兰轻轻拍了拍肩头:
  “没事。”
  陆眠兰正眯着眼,见是杨徽之进来了,问道:“送走了?”
  “嗯。”杨徽之走到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上的活儿,指尖力道适中地替她按压着额角,目光却看向莫惊春,“有劳莫姑娘。”
  陆眠兰也随着开口:“我刚才吩咐采桑收拾了一家客房出来。今日夜深,莫姑娘不嫌弃,就请先住一阵吧。”
  她想了想,又继续道:“有什么缺的,和采桑说便好。不过置办的东西应该都齐全,等过两日新的都收拾好,你再搬来我隔壁。”
  看着莫惊春与陆眠兰亲近的姿态,杨徽之心情颇为微妙——明知对方是女子,但想到先前她以男子身份与陆眠兰那般亲近,心里仍有些不是滋味。
  这份纠结让他对莫惊春的态度愈发难以把握,一时之间分不清究竟是对从前自己那招笑的敌意感到愧疚更多,还是此前吃味也吃错了的如释重负更多。
  但莫惊春对此浑然不觉,只微微一笑,道过谢后退开一步,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沉吟片刻,开口道:“陆姑娘,杨大人,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陆眠兰闭着眼享受夫君的伺候,语气慵懒。
  莫惊春整理了一下思绪,道:“是关于那位邵公子。我总觉得……此人有些不对劲。”
  “嗯?”杨徽之手上动作未停,示意她继续。
  “方才在厅中,他见到我作女子装扮,”莫惊春回忆着当时的情景,秀眉微蹙,“眼中虽有诧异,却并非寻常人见到‘莫公子’突然变作女儿身应有的震惊。”
  “那表情转瞬即逝,倒像是……像是早已知晓内情,只是没想到我会在此刻以真容现身一般。而且,他竟也未曾出言询问一句。”
  陆眠兰闻言,与杨徽之对视一眼。她没有说话,只是顺着莫惊春的分析往回思索,表情也愈发凝重。
  半晌后,陆眠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仔细想来,确实如此。方才我与惊春一同回来时,连采桑都低声问过我……‘这位姑娘是否就是那位莫公子’。”
  “此人身上的可疑之处,是越来越多了。”她轻叹一声,“只盼他莫要真做出什么祸事来,否则……”她未尽之语中带着对采桑的担忧。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得近乎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猛地打破了内院的宁静。
  “小姐!姑爷!不好了!不好了!”是采薇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惊惶无措。
  三人俱是一惊。杨徽之立刻起身,陆眠兰也坐直了身体,莫惊春则警惕地站了起来。
  采薇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话都说不连贯:“裴、裴大人……裴大人他!”
  陆眠兰心头猛地一沉,强自镇定道:“采薇,别慌。慢慢说,裴大人怎么了?”
  采薇用力喘了几口气,手指死死攥着衣角,声音带着哭腔和巨大的恐惧,语无伦次地道:“方才……方才门房的小厮从西市回来,说……说看见大批禁军,押着大皇子的车驾,往宗正寺的方向去了!”
  “街面上……街面上都在传,说大皇子私蓄甲兵、结交边将,图谋不轨!”
  私蓄甲兵,结交边将。
  这可是谋逆大罪!
  然而,采薇接下来的一句话,更是让三人如坠冰窟——
  “裴、裴大人昔年曾任过詹事府少詹事,算是大皇子的旧属……今日,今日也被金吾卫从衙署一并带走,如今……如今裴府门外,已被巡街使的兵卒团团围住了!”
  陆眠兰霍然起身,脸色瞬间血色尽失,指尖冰凉。杨徽之亦是瞳孔骤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你说什么?!”
  第93章 兰烬
  缚夜藏刃,荒街碎玉寒,僵月见灯残。
  此刻寒髓浸骨夜未央,厅内三人一时俱寂,唯有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几张血色尽失的面容。
  莫惊春指尖冰凉,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裴大人他……怎会……”
  私蓄甲兵、结交边将。这罪名一旦坐实,便是十恶不赦的谋逆大罪,牵连其中者,轻则流放,重则抄家灭门。
  裴霜曾是大皇子属官,如今这层身份,竟化作一道致命枷锁。
  在坐的这三位其实都与裴霜交往不算深厚,但也知他为人刚正,绝非结党营私之徒,更遑论参与此等谋逆大案。
  “构陷。”杨徽之缓缓吐出两个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陆眠兰蹙眉点头,低声道:“就算大皇子谋反一事坐实了,裴大人也绝无半分嫌疑。”
  莫惊春抬起头,嗓音发紧:“……你们,也都信他?”
  杨徽之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与陆眠兰对视一眼过后,声音因紧绷而显得有些沙哑:“我和采茶知晓他的为人,自然信他。但此事……牵连皇子,已非寻常案件。”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冷静下来,眸中闪过一丝决断:“我既是大理寺少卿,按律,为避嫌,此案我必须回避,绝不能插手审理。”
  他看向陆眠兰和莫惊春,语气沉重,“但,我必须立刻入宫面圣。”
  “此刻入宫?”先说话的莫惊春皱着眉看向他,不赞成道,“陛下正在盛怒之中,你此时去为裴大人说话,岂不是引火烧身?”
  “正因陛下盛怒。” 杨徽之看向陆眠兰,“裴大人性子刚直,在朝中树敌不少,如今落难,落井下石者,恐不在少数。”
  “我必须去。”
  这四个字落在陆眠兰耳畔,恍惚间好似被一阵耳鸣淹没,却又无比清晰。
  她闭了闭眼,似乎百般滋味汇成忧心不尽,但思路却异常清晰:“惊春的话不无道理。此刻龙颜震怒,贸然求情恐适得其反。”
  “依我之见,当务之急,是先一切听凭圣裁,避免任何可能被曲解为‘结党’或‘干预司法’的言辞。”
  陆眠兰停顿一瞬,望向杨徽之时语气都放得更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肯定:
  “你既然决议入宫,我不拦你。但,或可先陈明利害,恳请陛下将此案交予公正严明之他官审理,以避瓜李之嫌,保全查案之公允。”
  杨徽之眸光微闪,看向陆眠兰时低低应了一声,又安抚道:“放心,我正有此意。此刻入宫,虽不能全然为他求情,却可以向陛下陈情,好争取复审的机会。”
  他轻轻拍了拍陆眠兰的手背,安抚道,“别担心,我自有分寸。你们留在府中,紧闭门户,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切勿轻举妄动。墨竹!”
  墨竹应声而入,如同暗影。
  “加派人手,守住府邸,确保夫人和莫姑娘安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是。”
  杨徽之不再耽搁,迅速更换官服,佩上腰牌,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他此次跨过门槛,只是微微侧目,喉结滚动间匆匆又看一眼起身目送自己的陆眠兰。
  这是第一次没有对陆眠兰说出半是玩笑的“等我回来”。
  ————
  宫门早已下钥,但杨徽之持有特许宫禁令牌,得以在紧急事务时叩阙请见。
  他在宫门外跪候了近一个时辰,十二月的寒风吹透官袍,四肢几乎冻僵,内心却如同火烧。
  终于内侍传来口谕“陛下在御书房召见”时,他双膝已然是痛得发麻,咬牙起身时,竟险些一个踉跄,再次跪倒。
  踏入暖阁,炭火驱散身上的寒意,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威压。
  杨徽之垂着眸子,事到如今,竟只能想到短短一句——
  生死,往往只在帝王一念之间。
  此时顾来歌端坐于御案之后,案上堆着几份奏折,显然正是关于大皇子一案的初步禀报。几位内阁大臣垂首立于下首,大气不敢出。
  而顾来歌面色沉郁,疲惫感几欲溢出眼眸。
  “臣,大理寺少卿杨徽之,叩见陛下。”杨徽之撩袍跪倒,行大礼。
  “杨爱卿深夜叩阙,所为何事?”顾来歌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沉过凉薄似水的寒冬大夜。
  他挥手示意屏退其他人后,也不再看向杨徽之,那看似波澜不惊的面色下如何惊涛骇浪,杨徽之不得而知,也不想知道。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