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许久,久到窗外的阳光又偏移了几分,一个极轻、带着哽咽颤音的名字,如同羽毛般,飘落在寂静的空气中:
“……惊春。”
他转过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陆眠兰,脸上孤注一掷的绝望中,却隐约夹杂着一丝微弱的希冀。
“什么?”陆眠兰先是一愣,却在反应过来的瞬间略一挑眉,唇角上扬。
“莫惊春。惊扰春光的……惊春。”
他说完后闭了闭眼,下颌线绷得很紧,似乎在咬牙忍耐着些什么。半晌后,他在陆眠兰如水的目光中轻轻抬手,缓而又缓,却无比郑重的地摘下了束发的头冠。
刹那间长发如流墨般倾泻而下,有几根微乱的发丝,还落在她眼睫下方,那道透明微湿的泪痕上。
此刻她乌发尽数披散,将人原本有些锋利的眉眼,都晕开一片模糊的柔。再加上初见时总觉得有些过于纤细的脖颈和手腕,被此刻这清瘦却带着力量感的躯体证实。
只是她,仅此而已。
即使做过了心理准备,但猝不及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陆眠兰还是必不可免的有些诧异。
她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只在心底慨叹,眼前这位曾经的风流公子,其实是个实打实的美人。
就在莫长歌再次抬眼,看向陆眠兰的瞬间,院外传来了脚步声。杨徽之与裴霜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
陆眠兰迎上前,对上杨徽之询问的目光,微微颔首,轻声道:“她。”
“她叫莫惊春。”
第83章 芥子
此时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抹橘红的霞光透过半开的支摘窗,懒懒地泼洒进来,在铺着青砖的地面上拉长出斜斜的光斑。
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束中无声飞舞。驿馆堂内还算安静,只偶尔听得见后院马匹不耐的响鼻声和远处隐约市井喧哗。
门轴转动发出的轻微声响,划破了室内的宁静。
裴霜推门而入的那一刻,脚步带起微风,拂动了他玄色的衣角。几乎是同时,窗边那人应声偏过头来。
静坐在窗台前的人,也就在裴霜推门而入的那一刻,下意识偏头看了过去。
恰逢惊春卸冠落墨云,朱唇点兵钩。三千青丝如瀑泻下,褪去了刻意伪装的男子发髻,更衬得脖颈修长如玉。往日刻意压低的眉宇舒展开来,露出原本的婉约轮廓。
那双总是试图凝聚风流浪荡之气的眼眸,此刻清泠泠的,像是山涧洗过的寒星,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
玉面含霜色而朱唇微抿,不再刻意模仿男子勾起的弧度,自然一点,如雪地里傲然的红梅。昔藏玲珑骨,却似狭光透玉锋。
惊鸿一眼,原非公子身。
裴霜的脚步在门槛前骤然停顿,几乎难以察觉地凝滞了一瞬。回神时,他下意识蹙紧眉头,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终是一语未发。
他本能地想后退,身后却传来温润却不容退避的阻力——杨徽之不知何时已悄然贴近,恰好封住了他的退路。
此刻当真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进退维谷之间,室内静得能听见香炉里青烟袅袅上升的微声。终究是莫惊春先败下阵来。
她站起身,微微垂下眼睫,声音清透,不再刻意压低:“裴大人。”
没有伪饰的声线,没有矫揉的姿态,连那截纤细脆弱的脖颈和过于苍白的手腕,在此刻看来,都显出一种陌生却又惊人的合理。
裴霜没说话,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他只是眸光流转间,又将她从头到脚,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然而,在这审视的目光深处,似乎又藏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困惑。
与君初相识,却犹如故人重逢,再度相知。
这感觉来得突兀而毫无缘由,让他心头莫名烦躁。
他身后的杨徽之不知何时磨蹭走了,陆眠兰眼睁睁看着他小步小步往自己身边挪,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悄无声息。
可能是自以为天衣无缝吧。
陆眠兰将视线从莫惊春和裴霜之间收回,不由得失笑。
她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位杨大人,想摸索清楚他究竟是要做什么,却又不合时宜的起了逗弄的小心思,始终不肯也朝着对方哪怕走一步。
待他终于蹭到自己身侧,带着暖意的指尖刚要搭上她的肩,陆眠兰便灵巧地侧身避开。
杨徽之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想要触碰的温热。他侧过头,看向陆眠兰的侧脸。
灯影下,她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嘴角那抹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笑意,像羽毛一样轻轻搔过杨徽之的心尖。
他立刻配合地垮下肩膀,嘴角向下撇,那双总是含着春风般笑意的眸子,此刻漾起了可怜巴巴的水光。
瞥见杨徽之瞬间耷拉下来的眉眼和那双总会流露出无辜委屈的眸子,陆眠兰心底便泛起一丝得逞般的、细微的甜意。
但她也深知见好就收,眼见着那人周身都要被无形的失落气息笼罩,她终是心软,在杨徽之再次尝试靠近时,任由自己微凉的手指,轻轻勾住了他略带迟疑、微微蜷缩的指尖。
杨徽之微微一愣,指尖传来微凉而柔软的触感,还没被这一丝甜意全然抚去,就听见裴霜的声音落在耳边。
“你的真实身份、来历还有目的。”他们转头看去,只见裴霜开门见山,居高临下的看着莫惊春,声音凛冽:“说。”
“一字一句的说。”
这种压迫感,远比之前任何一次试探、任何一次对峙都要强烈百倍。莫惊春只觉得呼吸一窒,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毕竟是有错在先的人,莫惊春此刻根本没有勇气抬头与他对视,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黑眸逼视下,莫惊春几乎是不受控地后退了半步,脚跟抵住了冰冷的墙壁,声音虚浮得如同柳絮:
“……我……”
“裴大人。”陆眠兰将手送开,上前一步,站在莫惊春肩侧,语气波澜不惊:“还是让莫公……”
她说到这里哽了一下,下意识看了莫惊春一眼,立马改口:“莫姑娘,慢慢说吧?”
裴霜深深看了她一眼,嘴唇微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旋身拂袖,坐回方才莫惊春坐过的窗台边。
热茶白气晕开时,莫惊春也慢慢走了过去 ,坐在他的对面。陆眠兰则牵着杨徽之,坐在了他们邻桌。
两个人左看右看,就是莫惊春坐姿僵硬,整个人板的像块砖头,始终没有抬眼看过裴霜,不知是不敢,还是不肯。
裴霜看起来也没那么轻松,茶盏拿起又放下,来来回回几次,喝进嘴里的不见得有几口,全放凉透了。
“我……”莫惊春张了张口,有些不知从何说起。她没接陆眠兰递来的茶水,摇了摇头,长舒一口气。
静默几秒的时间里,她似是下定了决心,抬眼直视裴霜:“我的身份,是真的。”
裴霜不置可否,又抬手呷了一口茶,没有应声。
“我的父亲确实是昔日陆将军的麾下,”莫惊春声线发颤,让这句话显得可信度极低。只是此刻没有人打断她,她便不得不继续往下说去:
“当年陆将军战败,支援赶到的时候,活着的人不多。”
她说到“战败”二字,下意识瞥了一眼陆眠兰的方向。也只有那短短一瞬,果不其然,便是她的掌心猛然收紧,握住桌角时骨节泛白。
杨徽之也在那一刹那,不动声色的将手覆在她的手背,却狠狠皱了下眉。
但莫惊春只是假装没有注意到,甚至没有一瞬停顿:“我父亲那时虽奄奄一息,但万幸,也被救了回来。”
她说到这里才沉默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但我父亲,就是在回来的路途中被灭口的。”
“灭口”二字用得不合时宜,裴霜放下茶盏,依旧是没什么表情:“你如何得知?”
“我如何不得知?”莫惊春苦笑了一下:“他才被从战场上救下来时,分明还传了书信,给我和母亲报了平安,说是半个月就能回来。”
她的目光开始变得有些涣散,思绪也一同顺着旧时印记,被带去了:
“我和母亲就那样等着,等着……每天数着日子,母亲总会坐在门槛上,望着村口的那条路,从日出看到日落。”
“一直等到了第二个月,他都没有回来”
莫惊春眼睛凝了一颗晶莹的露,被她长而翘的眼睫揉碎了,悬在眼角,似是下一秒就要落下来。
可是此刻万分揪心的,显然不止她一人。
陆眠兰此刻再也坐不住,她的胸口微微起伏,被触及尚未痊愈的疤时,说话间也带上了明显的痛彻:“什么叫灭口……?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莫惊春吸了吸鼻子,余光模糊间看到杨徽之关切的侧脸,那双总是很温柔的眸子,正一眨不眨的盯着陆眠兰。
但他自己也好不到那里去,只从绷紧的下颌线就能看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