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陆眠兰眨了眨眼,走过去后才突然反应过来——杨徽之现在是自己的夫君。无论是为什么成了婚,正常的新婚夫妻之间又是如何相处的,但不可否认的一点就是:
至少他们现在,在名义上是真正的夫妻。
想到这里,陆眠兰只觉得脸颊一片发热,连带着耳尖也微微烫起来。
她抬眼望去,杨徽之显然是也同她想到了一处,像喝了些佳酿般,连锁骨那一片都透着微红。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是装作很忙,杨徽之也不例外。他摆好茶具后才发现茶壶里滴水不剩,又更尴尬的放回去。
“说来惭愧,现在还没能带你回去,见一见父亲。”杨徽之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温柔:“小时候总能去醉云间和你一起玩,其实也是求着父亲带我的。”
陆眠兰终于知道,前几日一直存在的怪异感和不安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了。
那位杨大人,根本就没在她与杨徽之的大婚当日出现过!
她在听到杨徽之那句“父亲”后,刹那间觉得头皮一炸,表情都可以算得上惊恐:“等等,杨大人不会不知道我与你成婚吧?杨大人现在在哪?他……”
思绪混乱间,陆眠兰瞪大了双眼,面上难得浮现久久不去的无措,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我……”
一个“我”字在嘴里翻炒半天,到底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别担心,父亲知道。去到柳州才见到你,我就让墨玉给他送了书信。”杨徽之见她差点把自己绕晕,连忙安抚道:“他听说这件事,也很担心你。母亲走后这几年,他身体一直不好,辞官回乡了。现在就在安平。”
他犹豫了一下,继续道:“他怎么会不知道?连我去见你时带着的婚约纸,都是他亲手誊抄的。”
言下之意,甚至杨徽之从阙都赶去柳州,将她从牢狱中救出来,也是这位杨大人的意思。
啊,如今该改口叫岳父了。陆眠兰惊魂未定,下意识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岳父知晓,那,那为何没回来阙都……”
“你我成婚太过仓促,他就算再提前三天知晓,也是来不及赶回的。”杨徽之见她平静下来,才慢慢解释下去。
说来简单,但也不知道中间牵了多少麻烦出来。
陆眠兰一时语塞,不知道是该先安慰他,还是该再多问几句安好。磕磕绊绊到最后,只说出一句:“杨大人可是身体抱恙?可要保重好身体啊。”
“其实是不想继续待在阙都,可谓心病。”杨徽之叹息,抬手对着看不见的阙都和天子拱手一礼:“圣上与先皇后何其伉俪情深。当年先皇后薨逝,圣上也一蹶不振。”
陆眠兰没忍住插话:“这个,我之前在柳州倒是听说过。不是说皇后娘娘是染上时疫,圣上才……”
她话说一半,却见杨徽之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
“当年先皇后崩逝后,诸辅政大臣曾上奏圣上,谏言先皇后难配宗庙。日后不宜祔葬帝陵,亦不入葬皇陵。”
第6章 旧事一 梨花满地
一直到顾来歌坐上那把龙椅的第七年,大戠仍是海晏河清,盛世太平。
变故出在第八年。
四月才来,桃花正盛的好时节。嘉政殿金漆墙外种的不是桃树,而是几棵养的极好的梨树,最年轻的那棵也已经探出半个宫墙高。
每逢这个时候,枝桠堆满的梨花如云遮天,漫天的花瓣随风飘去,就是落了一场春日雪。
但可惜,没人有心思为这样的好景而驻足。
时疫最开始自越东的司照,据说偏偏是在最热闹的市集爆发。
查探过病患的大夫都只说是感染者身上有被不明飞虫叮咬过的痕迹,这些痕迹药石无医,患者会因伤口溃烂,感染后高热不退而死,别的一概不知。
司照官员越级上书通报,飞递文书日行五百里,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顾来歌连续四五天,几乎没合眼。他心里焦灼,饭也吃不下去。整个人熬的双眼通红,面色都憔悴不少。
许婧兮看着心疼,总要轻手轻脚的给他端些宵夜,然后慢慢给他捏捏僵硬的双肩:“皇上,先吃点东西吧?”
此时此刻,若是别人来劝,顾来歌大概是会不耐烦的。才下令拨款调粮过去司照,甚至太医署的人也派遣了三次,但到现在,依然没有任何好消息传回来。
甚至连颁发的药剂效果聊胜于无,一想到这,他就越发头痛起来,对谁都没法给好脸色。
可偏偏来劝的人是许婧兮。顾来歌无论如何也舍不得对着她说一句重话,只能轻轻摇头:“还不饿,你不用在这里,去歇息就好。”
许婧兮温柔而坚定的摇了摇头,那双微凉柔软的手从他的脖颈慢慢移到太阳穴轻按,力道恰到好处。她总能看透顾来歌的疲惫。
顾来歌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感受到身后爱妻身上带有莲花清香的气息,紧绷的神经真的松懈下几分。
许婧兮看着顾来歌紧皱的眉舒展开,这才轻声细语地开口:“陛下,龙体为重啊。非常时期,您更不能倒下……不然这天下百姓可怎么办呢?”
她腾出一只手,将温热的羹汤往他手边又推了半寸:“多少用一些,不然臣妾不安心啊。”
顾来歌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但他是真真一点胃口也没有,无奈又总是不愿拂了心上人的意,只得微微舀了两勺送进嘴里。再多的,无论如何也咽不下了。
“越东子民尚在受苦,朕心难安。”他叹了口气,身体稍微后仰,搭上许婧兮那双手,轻轻捏了捏,又低声重复了一遍:“你照顾今朝也累坏了吧?快去歇息吧。”
顾今朝是他们第一个孩子,才刚满三岁。顾来歌就算再忙,也总会抽出片刻去看一看他。哪怕去时孩子还睡得正熟,他也要站在窗前,近乎虔诚的地,轻轻碰一碰孩子的眉眼。
顾来歌心疼许婧兮的劳苦,也不忍心看到她熬红的眼睛。平日里虽说总会叮嘱,但许婧兮总是笑着拒绝,说想多陪陪他。
不出所料的,这次许婧兮依然摇头拒绝。她明知顾来歌性情,再劝也无用,便不再多说,只是回握了住他的手,语气间带着安抚,轻柔缠绵恰似呢喃:
“那臣妾去偏殿看看安神茶如何了,陛下也切莫太过劳神。”
顾来歌轻轻点头,终于将目光从那铺满案上的奏折上收回来,看向她那双清透缱绻的双眸。
许婧兮生得端正,不是那种明艳动人的美感,是如长流溪边垂下的绿柳般,温婉的好看。
犹记少年时他们的初遇,顾来歌打马桥边过时惊鸿一瞥,许婧兮撑伞恰好抬头与他对视。
两两相望,那时候的许婧兮不比现在的成熟,更显少女的青涩。但唯独不变那双似水泛涟漪般的眼睛。
他每每想到这里,心里就一片柔软。见着许婧兮行了一礼,从殿内退出去后,才展露眉间化不开的疲倦,长长叹息。
许婧兮掩上门后,其实并没有立刻往偏殿去。她就站在微凉的夜色中,透过薄雾望见那半个昏暗的月,梨花依然悄无声息的飘落,趁着如水的月色,倒像分走的零星月光。
她在廊下静默,朝着西北——越东的方向望去,面上的担忧之色,一点都不比顾来歌的少。
作为一国之母,她当然不只是忧心爱人的身体,更忧心远方灾情中的子民。
已经到了第二个月,第三个月……快要过了梨花的季节。时疫非但得到控制,反而如燎原之火般,随着春风吹动满城飘摇的柳絮,飞速朝着其他州县蔓延。
晋南、宿辛、宜都等地,无一幸免,人心惶惶。
甚至就在昨日,有太医院的人称,在阙都城外也发现了疑似症状。阙都百姓惊惧之下,家家户户紧闭房门,就连正午,街上也见不到几个商贩行人。
春光无限好,毫不掩饰这个季节的蓬勃。但春光又何其残忍,给予无数生灵悄然睁眼的机会,却又暗藏它招招致命的杀局。
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传来,朝堂上气氛日益凝重。饶是顾来歌这种宽和的性子,也难免变得急躁。
许婧兮也开始忙碌起来。她心知身在后宫,就算出力也聊胜于无,但还是想做些什么。这段时日,她不仅悉心照料顾来歌的起居,甚至下令缩减了六宫用度,将节省下来的银钱一并捐出,用于采买药材。
这几日,为了安抚后宫人心,许婧兮正带着嫔妃和宫女做刺绣。每一个荷包和香囊上都是“平安”二字,里面塞了满满当当的艾草和苍术,用以避秽驱瘟。
梨花铺山百里终,有河蜿蜒。
琼片覆水八方穷,欲观不绝。
梵云净大山上有座寺庙,寺里的僧人为这条河命名为“梨花落”。
沿着梨花落一直走,就能到寺庙里行香祈福。
许婧兮今日特意起的更早些,抽空去了趟梵云净寺抄录佛经,为百姓祝祷,双目紧闭时,满心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