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陆眠兰先应着车夫,“嗯”了一声,伸手拨开车帘,果不其然看见杨徽之噙着笑,已然站在帘前,正对她伸出手。
  他今日一袭水色外袍,袖口绣着暗纹,日光下似鱼尾游动般若隐若现。
  陆眠兰也没有客气,指尖搭上,扶着他的腕子走下来时,无意瞥见他掌心一层薄茧——大概是常年执笔磨出来的。
  她站定了,才随手整理过衣襟,回头温声应采桑一句:“你先带着采薇,去好好休息吧。”
  采薇原本也满脸疲态,被点名后却愣了一下,“啊”了一声,随即抿了抿唇,一双杏眼睁得滚圆,眸子里满是倔强,反驳道:“不要,我和阿姊都想跟着小姐!”
  “我看是你自己想跟去吧。”采薇身后,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她扭头去看,只见一对孪生少年郎站在不远处,二人皆是一身墨色劲装,侧腰别着一把短剑。
  这两个少年有着如出一辙的眉眼,鸦羽般浓密的般的眼睫,却戴着全然不同的表情。
  他们生得俊俏,马尾高高束在脑后,发尾还有些微微卷曲。鼻梁高挺,下唇略厚,微陷的眼窝让面部棱角分明,衬得本就神采飞扬的少年郎,更添上许多野性。
  他们的气质和中原这边不同,是那种叫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的好看。
  最惹人注目的是,他们的眼睛都是近乎偏赤色的深棕,为他们平添了几分妖异的、锋利的美感。
  这是极为少见的。似乎只有在偏北的几个小国家,才有对这种瞳色的记载,陆眠兰也是头一次见。
  说话的那个抱臂倚树,吊儿郎当的在嘴里衔了一根草茎,见众人回头,又挑衅似的嗤笑一声:“可别去了。这鬼天气,你们这小身板,走两步万一中暑昏迷,多余添乱。”
  杨徽之皱着眉开口,语气里带着不轻不重的呵斥:“墨玉。”
  “好好好,我不说话。”那个被叫做墨玉的少年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挥挥手:“那你们可一定要跟来啊,中暑了好让墨竹背你们回去!”
  他说罢用肩膀顶了一下旁边的少年,后者——想必就是墨竹,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对着杨徽之点点头,也走开了。
  “什么人嘛!”采薇如孩童赌气般跺了一下脚,震得发尾轻轻晃动:“不去就不去嘛,谁稀罕和他一路啊!阿姐,我们也走!”
  她气鼓鼓的拉着采桑的手,往相反的地方走开了。采桑被她拽的一个踉跄,只得无奈对陆眠兰笑笑。
  陆眠兰迟疑:“……那两个少年是谁?”
  杨徽之扶额,揉着太阳穴轻声叹气:“墨竹和墨玉。算是……特别招募的侍卫吧。不着急,待会儿慢慢同你说。”
  陆眠兰点点头,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开口:“裴大人呢?怎么没见他。”
  杨徽之朝着馆驿二楼看了一眼,正巧瞥见一片绯色的衣角:“方见他下车,好像已经进驿馆去了,应该是要修书,将这里的情况汇报给阙都。我们也先去安顿?”
  事实证明,根本没有时间“慢慢说”。他们才坐下吃第一口饭的时间,墨玉就已经悄无声息的出现在门边。
  他叩响门扉时,依旧是万年不变的那副轻佻表情,不过终于开口,让陆眠兰听见他说的第一句正经话:
  “已经查到了,寻水兰花这种茶叶,只在端溪山上能采摘。我们去问了茶户,说是那在柳州作证的那两个茶农昨日才拖走。”
  “拖走?”陆眠兰茫然:“拖哪去啊?”
  杨徽之闻言,倒茶的手微微一顿,微烫的茶汤溅在指节。
  他刚抬头想止住话头,却见墨竹正好从后面走进来,已经脱口而出替墨玉补充道:
  “下葬。”
  外头的蝉鸣似乎停了一瞬。陆眠兰沉默,下意识同杨徽之对视,一股寒意顺着脊柱悄然爬上:“怎么会这么巧……我们才刚到,人就没了?”
  她皱着眉看向墨竹:“人是怎么死的?问清楚了吗?”
  杨徽之看着自己被烫红了一小片的指骨,伸手轻轻揩去已经干涸的水珠,把桌上一盘枣泥酥往陆眠兰手边推了推,又往她碗里夹一筷鹿脯:“先吃点东西吧。”
  陆眠兰摇了摇头,对一桌子的腌菜和羹汤完全没心思。
  “听茶户说是摔死的。这里前日下了大雨,走山路没注意,从崖边失足滚落,才找到尸身就下葬了。”墨玉也看了一眼墨竹,轻轻皱了一下眉:
  “应该是人为的。那茶户说,摔死的只有他俩,魏家遗下妻女,李家还有一位病重的母亲。”
  杨徽之点头,又把倒好的茶往陆眠兰手边推:“你们继续去打探。”
  见墨竹和墨玉离开后,才继续和陆眠兰说话,声音又变得低沉:“待会儿我打算去端溪山上看看,你可要与我同行?”
  陆眠兰沉思片刻,轻声叹出一口气:“我……我想先去魏家看看。”她眉间那抹痛色转瞬即逝,却恰好被杨徽之捕捉。
  只听陆眠兰语气中带着怜惜:“不知道他们家的女儿有多大了。”
  杨徽之也沉默片刻,站起身时玉佩轻轻磕在桌角,声音清脆不及他的嗓音。杨徽之垂下眸子看她:“让墨竹跟着你,我两个时辰内就能回来。”
  陆眠兰没想着推脱,随口应了一声。
  ——
  陆眠兰走到魏雨贵家门前的时候,墨竹就站在一旁的角落等着。她走进那扇爬满青苔的木门,隐隐约约能听到一阵哭声。惹得她刚抬起要敲门的手犹豫起来,半天也落不下去。
  不知是不忍,还是不敢。
  她才来的时候打听过,这家的女人也是个绣娘,平日里只做些裁衣或手帕,生活开支主要还是靠着丈夫采摘茶叶的钱。
  环顾一圈,是再普通不过的一间房屋,土墙斑驳,门口种的几株月季开得不好,都是小小一朵,凑近了也几乎闻不出什么香味。
  她深吸一口气,叩了几下门。
  “谁啊?”来开门的是个女人,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脚步声由远及近,陆眠兰的另一只手无意识将手中一个小香囊攥得更紧了。
  她咽了咽口水,忽而觉得有些紧张:
  “呃……我是初到槐南的绣娘。想在这里做绣品生意的。最近蚊虫多,正好送个驱蚊虫的香囊来,还望……”
  她准备好的说辞还没讲到一半,门就从里面拉开了。一位披麻戴孝的女人在她面前站定,怀里还抱着一个还在小声抽噎的小丫头。一大一小的两个人双眼都是肿成一片。
  陆眠兰看着女人弯腰把孩子放下去,后者立马怯生生的躲在她后面,只露出小半张脸和一只眼睛看着她。
  小丫头生得水灵好看,大概是哭着的原因,小脸显得有些凌乱,面颊也透着微粉,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我最近不接生意了,”女人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显然是已心力交瘁:“家里……有些事情,忙不过来。”
  “我倒不急,”陆眠兰说得认真,柔声细语:“只是听这里的人说你的绣技最好,特来拜访的。”
  女人没再开口,凌乱的发丝搭在双肩,整个人看着憔悴不看,好像随时都会倒下去。
  陆眠兰也没有开口催促,在女人惊疑的目光中慢慢蹲下身去,罗群拖在地上沾了尘土也丝毫不在意。
  她看着那个瑟瑟发抖的小丫头,把手中那个绣着锦鲤的香囊朝孩子递去。
  小孩子盯着那晃动的流苏,迟疑着想伸手去抓,却又生生止住动作。仰头看见母亲微微点头,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
  女人背过脸去,发出一声轻微的啜泣,又很快止住了。把手轻轻搭在身后孩子的脑袋上,一下一下的温柔抚摸着。
  她的沉默太久了,久到陆眠兰快要放弃的时候,准备告辞时,却见她微微侧身让开了一点,喉间带着一丝压抑的模糊泣音:
  “……请进来吧,先喝碗茶。”
  第4章 端倪
  “她说她总是不信魏雨贵是摔死的。”陆眠兰当晚回去见着杨徽之,开口便是这一句:
  “魏雨贵做茶农都二十来年了,二十年来多大的暴雨都下过,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不能走,都摸得门清。”
  她看着杨徽之的眼睛:“她还说魏雨贵这个人平日里老实本分,不会说谎,也未曾与人结怨。”
  杨徽之点点头,先顺着她的话问下去:“那另一家呢?”
  陆眠兰眸光微闪:“李家的那个夫人……是个病重的。去的时候周边的街坊邻里说,李顺乌下葬之后,他们轮流去伺候过一天,已经睁不开眼了。”
  她说到此处,只觉心口堵得发闷:“……我就没进去。怕叨扰了人家。”
  杨徽之也没再多问。两人就这样相顾无言,半晌后他才开口,声音发涩:“嗯。我去山上的时候,正赶上他们做工。那个茶户我见了,领着墨玉走了一趟崖边。”
  他转身走回案边,引陆眠兰过去。陆眠兰跟在他身后,只见两株茶叶并排摆好,左边的叶片明显比右边的要干瘪的多,看着也没那么新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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