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第69章 珍珠衫
  北京城的长风飞过孩童手中的风车,转了个充满笑声的圈儿,飘飘荡荡,又在胡同里肆意奔跑,卷起路边摊糖葫芦的甜味儿。
  此刻,那股凉风吹过周逢时空荡荡的裤裆,他压根儿品不到糖浆的甜,只能尝到生活的苦、挣钱的难。
  到底为什么,拍服装的模特需要扒光了叫人评头论足啊?!
  周逢时暗自抓狂,二十六年来从未如此窘迫,承受着数道打量评判的目光,耳边充斥着“身材不错”“腹肌不够整齐”“体毛太多了”的种种评价。
  周逢时气得牙痒痒,恨不得当场反驳:“老子肌肉帅得很!”
  “穿上这套衣服,摆几个姿势。”摄影师向他丢来衣服,周逢时展开一看,差点惊掉下巴:这分明是一团破布,哪儿能算是衣服啊?!
  通体上下的布料不超过五块,剩下全是流苏和麻绳,勉强勾住衣料版型,支撑着不散架。
  饶是从民风开放强悍的北美留洋归来的二少爷,一时半会也对这件衣裳欣赏无能。
  他勉强套上,非常嫌弃,即使破衣烂衫像个乞丐,周逢时也自诩是四九城最俊俏的乞丐。万幸有了他那张脸,纵使身披麻袋,也能穿出米兰设计师大款的感觉。
  佟载酒的小姐妹、这家小众设计网店店主拍拍他的肩膀,很是激动:“帅,真帅,就是这种野性的力量感。”
  “好小伙子,去拍照吧。”她推了一把周逢时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小酒她有帅弟弟也不早说,真不够意思。”
  周逢时路过镜子,登时被惊了一把,惊呼:“快快快,把我手机拿来。”
  不知是谁把手机塞进了周逢时的手中,在场全体都肃静了,无人理解他莫名其妙的行为,全翘首以盼。
  只见周逢时举起相机,咔嚓咔嚓,换着姿势连拍了二十张照片,统统发给了庭玉,配文得意道:“靠,这么丑的衣服,居然能被你哥我穿得这么帅,真是妙手回春。”
  微信里的庭玉和身旁的摄影师同时叫骂:“有病啊!快去拍照!”
  周逢时这才不情不愿地离开镜子,走进摄影棚,突然后知后觉一件重要的事情:
  男模特的布料都够的少了,女模特不更清凉?!
  正当他站在原地,进行好一通天人交战,摄影棚的门又被推开,女模特进来了。
  周逢时瞬间闭紧眼睛,在心里坚定地默念:不论他的芙蓉甘愿堕落“下海”,自己也不能对不起他!
  “喂,睁开眼啊。”
  周逢时小心翼翼地眯起一条缝,立刻吓得跳起来:“这对吗?摄影师!设计师!”
  女模特穿着堪比米其林的厚重羽绒服,完全成了个庞然大物,挪动身子都困难,浑身上下就露出来两只眼睛。
  女店主哈哈大笑:“你这个小伙子真有意思,挺洁身自好啊!”
  “毕竟不能一味叫女孩子穿得太少,穿给男孩子看嘛。”
  于是,成片竟是意外的效果出众,夸张的戏谑下包裹着有趣的艺术内涵,而周逢时也凭借着面对镜头就人来疯的天分,充足展现了他引以为傲的帅气英姿,工资到手时也很是满意。
  周逢时大摇大摆地和诸位告别,高高兴兴地骑着小电瓶车回家,左拐右拐,偶然路过腾蛟楼气派的大门,生出万千感慨在心中。
  腾蛟楼开在杏林大道中段,是名不虚传的北京秋景一绝。鲜艳狂放的银杏叶,与街角尘埃牵手齐舞,卷起阵阵杏黄色的风暴。周逢时的车轮轧过落叶,响声干脆洪亮,仿若久别重逢的掌声。
  为他而轰鸣的掌声,周逢时怀念极了,恨不得当场撂地儿,躬身卖艺,换一场酣畅淋漓的即兴演出。
  数了数手头的钱,周逢时吊儿郎当地走进腾蛟楼,左脚刚踏入,大堂经理就闻声而来:“二少爷欢迎光临!今儿也有撺局?还是想吃什么好东西了?”
  他谄媚地巴结,不肯放过已经穷得叮当响的周逢时,还以为对方仍旧豪气冲天,敢买下整个太平洋的澳龙帝王蟹。经理搜肠刮肚地介绍半天,从天上飞到水里游,全都不放过,预备三二一,排队悉数蹦进二少爷的尊口。
  可周逢时却一路沉默不语,叫众员工胆战心惊。
  经理抹了把额头,汗颜道:“您还没想好吃什么?”
  周逢时挥挥手,平静道:“要两根茶油鸭腿,别拿塑料盒打包,用袋子。”
  列队如阅兵的腾蛟楼员工,险些集体吐血。
  拎着两只鸭腿的周逢时走出大门,背后钉着数道悻悻的目光,他也理直气壮,光明正大地跨上坐骑,拧紧加速把手,一溜烟潇洒地跑了。
  荷华乐器大市场,自清晨开始叮叮咚咚,一直奏乐到傍晚散摊儿,凤舞鸾歌不休,是个鬼斧神工的天然维也纳,秋风卷落叶,眨眼间又变成了辽阔宽广的金色大厅。
  周逢时路过,去佟载酒店里逛一圈。她人不在,大约在常乐少年宫教笨蛋小孩,气得皱纹都要多长几条。周逢时就顺走两把紫莹莹的沪太八号,拿回去投喂在家中拉琴、唱歌的小鸟儿。
  “嘿呦——嘿呦——”
  唱戏唱曲之前,都要认真开嗓,可这番嘹亮的嗓音竟不来自208号的破烂院子,而是从胡同的砖头缝渗出来。周逢时难得雅兴,想寻声问人,运气好说不定能高山流水遇知音,逮到个讨人喜欢的知己。
  他拐着电驴,渐渐驶向一处开阔的风景,叫他顿觉意外之喜,像发现了秘密基地的小崽子一样兴奋,这是个藏在胡同旮旯里的公园。
  有刻着象棋棋盘的石桌,有铺满鹅卵石,按摩脚底板的小道,也有数棵高大银杏,供北京大爷撞背、活血化淤。
  而开嗓的声音,在无意之间话锋悠转,操着一口沙哑雄浑的烟嗓,齐齐唱起《敕勒歌》,仿佛看到了草原的女儿在梳理长发,梳成一曲整齐饱满的旋律。
  周逢时走近了,几乎闻到了牛羊膻味儿。
  一曲罢,他轻声询问:“大爷们,您这是在干什么?”
  “别踩到我的字!”
  这群老大爷没搭理,都挺有个性,默契地装聋做哑。其中一个还拿拖把头戳周逢时的裤子,戳下个圆圆的湿印子。
  周逢时低头一看,满地石板,尽写着“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他发现这四五个大爷全都抱着一把拖把,用拖把杆装上棉尖头,当作巨大的毛笔,在地面上写写画画。
  这是一批最接地气的书法家和歌唱家。
  习惯在聚光灯下万众瞩目,见没人搭理他,显然是瞧不起他这没内涵的绣花草包小青年,周逢时立马不愿意了,眼珠滴溜滴溜转,想出个好主意。
  他像强盗,随机抢过一个大爷手中的“笔”,仗着年轻、腿脚灵便,把追赶的大爷远远甩在身后,对大爷满口的北京土脏话充耳不闻。
  大爷还是个瘸腿:“你丫臭不要脸!王八犊子欠抽呢!欺负残疾老人!”
  回答他的,是一阵高亢的歌声: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而地上,赫然展示着隽永非常的楷书《枫桥夜泊》。
  大爷侧耳倾听、垂眸欣赏,毫不吝啬夸奖,连连鼓掌,再抬起头,遇上了周逢时爽朗的笑颜:“大爷,我够格跟您搭话吗?”
  “怎么不够,你想让我叫你大爷都行,我听你这孩子真专业,不如再来一首?”
  喝彩声起哄声此起彼伏,慰籍了他寂寞的心,周逢时甩开膀子卖弄,一连唱了四五首,连带泼墨写字,赚足了掌声。
  第一个搭话的大爷说:“我听你不是瞎唱的,专业学过?”
  周逢时毫不客气,也不腼腆:“跟家里学,祖传的行当。”
  这话说的,等于挑明自己是个曲艺世家出身的小少爷。已经有大爷跃跃欲试:“哥几个聚在一起,就是爱唱,但总是没地方学,自己瞎琢磨也没用。今儿就不耻下问,请您来当个小老师。”
  周逢时好为人师,在这方面他从不假谦虚,甚至不乐意白白显摆本事,要“知识付费”:
  “这样吧,我以后每晚上都来教各位,每个月一人收五百块。”
  “我出八百,单独教我成吗?”
  有人抬价,其他大爷也纷纷参与拍卖,个个不服气,分明顽童脾气,活脱脱的老小孩。
  周逢时笑道:“都别小气,还是分享着来吧,别竞价便宜我。”
  他再怎么缺钱,也不能圈老人的,最终协商一番,以每月单人七百,总共八人的小课堂定价。
  周逢时当场大发老师瘾,大方地倾囊相授,他幼时做徒弟,就被师父抱在怀里,手把手教育,幻想长大了能如此威风凛凛,再教育自己的儿子孙子。
  周董事长曾经问他:“要是你不争气,只生了闺女咋办?”
  十岁的周逢时回答:“谁说生闺女不争气?我觉得女孩比男孩好多了,又乖又讨爹妈喜欢。我老婆要是生闺女,就不让她学艺了,上上学、学点喜欢的,不过苦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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