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您有够为老不尊的,我师娘也是,由着您胡闹。”周逢时推着师父的肩膀,嘴上抱怨却也没摘生日帽,把鸟笼子递过去,“我谢谢您了,看我给您带回来个什么?”
  听完周逢时敷衍地讲了来龙去脉,师父挺高兴:“呦呵,好彩头。”
  他冲庭玉眨眼睛,庭玉了然,捏着鼻子装没事人儿,笑着说:“你闭上眼,还有惊喜呢。”
  师娘太了解她鸡贼的孙子,急忙喊:“玉儿,给他捂上,不然这臭小子肯定眯眼偷看。”
  此话一出,两人都怔愣了。
  “不用吧,我师哥他……”
  “您可放心!我眼皮比鳄鱼咬合力还强,不用他动手!我绝对不偷看!”
  可他俩的段位,势必在两位擅长撒泼的老梆子之下,师父吆喝着:“谁信你?小玉赶紧的,别磨磨磨唧唧!”
  庭玉这才不情不愿地绕到周逢时的身后,拍拍他的肩膀:“你低点儿。”
  周逢时无可奈何地弯下腰,缩着脖子,嘴巴撅得能挂油瓶。
  庭玉的手掌温凉,细瘦的手指搭在他的眉毛上,在周逢时的视野里,像是一场薄雪轻飘飘地飞落下来。
  指缝漏光,迎着火红的太阳,边缘是橘粉色的,眼皮突然被拍了一下,他听见庭玉细若游丝的声音:“赶紧闭眼,你睫毛扫得我手痒。”
  二少爷本想使劲眨巴,痒死他,可回过神来彼此已经不是以前和睦的关系,只好闭上了眼。
  可顺从讨不来亲密,周逢时此时还不明白,顽劣也不一定就会把人推得更远。
  他看不见,但熟悉鹿儿牙的一砖一瓦,从脚下的台阶、坑洼和磕绊也能辨认出是出了胡同,周逢时故意说:“你们给我拐了呢?!”
  为了捂周逢时的眼睛,只能紧紧地胸膛贴后背,不免闷出汗来,庭玉趁机嫌弃:“是,睁眼就是非洲了,你等着吧。”
  周逢时“啪啪”拍他手背:“得了,开车就别摸黑了,快撒手。”
  看着他行云流水地启动,招呼师父师娘上后座,庭玉困惑地问:“你知道往哪儿开?”
  周逢时不屑嗤笑:“还能去哪儿,故宫旁边腾蛟楼呗!”
  师父扯着胡子,装云淡风轻:“往年都在那儿办,他出国念书四年才回来,我赌呢,以为他忘了。”
  庭玉瞠目结舌:“那您还让我保哪门子密啊?”
  开到腾蛟楼,周逢时却没急着下车,叼着烟点燃了,师父招呼他,他却摆摆手:“抽完这根,散散味儿就来。”
  车内空间有限,气氛着实闭塞,庭玉不想和他独处,搀着师娘的胳膊:“那我也先上去。”
  “你急什么?留下。”
  被周逢时厉声一叫,他立刻蔫儿了,坐回座位,从窗户里探头出去:“我陪师哥一起。”
  其实,昨夜的震惊几乎已经消散,空余一腔深深的情怯,在心底黏连。
  周逢时无视他,打了通电话:“嗯对,一千三百台,尽快装好,完事拍照给我,我付尾款。”
  说罢,便别扭着邀功,明明受了打击满心委屈,骨子里却藏不住得意:“知道我干什么好事了吗?”
  他把芙蓉两个字吞了下去,句首缺了主语,你我都怅然,庭玉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在车前镜里偷瞟周逢时的脸。
  “你能干什么好事儿。”听了电话里只言片语,庭玉有个猜测,但不敢相信,故作冷态,“你不犯葛都谢天谢地了。”
  这事儿办好,势必能让庭玉展颜,周逢时实在压不住雀跃,白牙整整齐齐露出来,眉峰都在笑,他说:“哥买了空调,土楼的每间房间各一台,村长特感谢我,专门留了个大房间,说下回咱俩来玩包住宿。”
  他狡黠地眨眼:“怎么样,高不高兴?”
  庭玉嘴角上扬,但被他硬生生压下来,“你真是……”
  “逼你开尊口比登天都难,上楼吃饭吧。”周逢时敲他脑门,甩着叱咤风云的步子,潇洒地走了。
  第47章 泪欲滴
  山峰似的鼻梁,剑眉星目,周逢时贴着镜子,姿态有些可笑,但二少爷无暇顾及,目光一寸寸缓慢挪动,打量着面前这张陪伴他征战情场从未失手的俊脸。
  左思右想不应该啊!
  好几年没和家人一起过生日,没有香槟塔,只能喝茅台,往日在纽约租城堡开派对,也不及包下整栋腾蛟楼气派。这里的谁见了他都得恭维,周逢时在北京城称王称霸,却郁闷心爱的人他强取豪夺不来。
  “儿子,该走啦。”他妈林妙蓉在厕所外呼唤,“嘿我就奇了怪了,半天不出来,晕里头啦?”
  好歹是富甲一方的贵太太,儿子十几分钟都不应声,她恨不得闯进男厕所,急得团团转,唯恐周逢时掉坑里或被水冲走。
  “诶诶,庭玉,你来帮阿姨个忙。”林妙蓉如同看到大救星,冲庭玉招手,“你哥他进去半宿,肚子里有陨石也该排放完了,阿姨不方便,你进去看看他呗。”
  庭玉找不出理由拒绝,只能半推半就地推开门,却没成想,一眼就看到了如此荒唐的一幕:
  他蹲在地上,背靠着墙抽烟,白雾袅袅,镜中的周逢时双目赤红。
  庭玉登时顿住脚步,五脏六腑都被拧断搅烂,于是自欺欺人一般低下头,喉管弯折,平白呼吸都痛。
  “庭玉。”
  他嗓音沙哑得要命,激得庭玉微微颤栗。
  庭玉逼自己抬起头来,果然看到对方脚下堆满了烟头,他不忍再看,轻声应答:“嗯。”
  你来我往,片刻对话却被扯得漫长,仿若刻意放缓的电影慢镜头,万籁俱静,只剩周逢时望向他的眼,仍一字一句诉说着。
  “你来了。”
  庭玉一直以为自己的时间过得比同龄人要快,也应该更快,那两年被荒废的时光,让他不自觉地追赶,分秒也不敢停留。
  但周逢时不同。在他身边、与他共度的光阴也不同。
  那是一场单箭头的慢车旅途,他兀自新奇,也会时而感伤。而周逢时闲庭信步,这些景色他早已胸有成竹,仿佛在这场覆辙重蹈的起伏中,除了他的师弟,他什么都不甚在乎。
  正如此刻,庭玉泪水欲滴,而周逢时却神色如常,“该散伙儿了吗,那就走吧。”
  “咳,刚烟瘾上来了,你躲远点,别熏着你。”周逢时主动和他拉开距离,抬起眉峰笑了笑,“待会儿我戴口罩行不?”
  “师,师哥……”
  “你不生我气了吗?”
  周逢时摸着后脑勺,垂眉敛目:“生气的,但不想在你面前表现出来。”
  “比起生气,更难过一点。”
  分明昨晚还一副要把他怼到墙上掐死的德行,隔了一夜,就装出情圣派头,低声下气但死不悔改。
  二少爷分明最好面子,向来是争强斗胜、势不输人,要星星月亮都唾手可得,哪儿吃过求而不得的苦闷?也就对上心中绵绵的软红尘,肯使一使缓兵之计,求上个手足情深。
  但他也不是吃素的,眼看师弟的泪眼,还贱兮兮地反问,勾人伤心事:“你不生我气就行。”
  “谁不生你气了?我气死了都没用!”庭玉咬着牙跺脚,知道周逢时得寸进尺,只能逼着自己说戳人心窝的难听话:
  “还不是因为你,撒癔症发疯,满口胡言乱语,完事反倒装可怜,恶人先告状,全天下人都欠你的,我也是欠你!”
  “那你说,你欠我什么?”
  “……我那是反话!”
  周逢时步步紧逼,几乎要贴到他的面前,庭玉背后是墙,眼见退无可退,一头撞上柱子昏过去的想法都萌生了。
  “反话?那倒成了我欠你?说呗,觉得我做错什么了,哪样对不起你?能言善辩的庭瑾玉都哑口无言了,这还说明不了?!”
  脑袋两侧被周逢时双手撑住,圈起领地,他躲闪不得,腿肚子都在发抖。
  周逢时睥睨着他,嘴角翘起的弧度太刻薄,阴影如同乌云压在庭玉身上。
  庭玉耳边炸响他轻飘飘的声音,却像惊雷劈开大脑:“拜进我家门,当上我的师弟,还骑在我脖子上撒野,仗着我纵容——”
  “你敢说问心无愧?”
  而庭玉死死抿着唇,两颗眼珠都要从眼眶崩出来,一声不吭。
  相持许久,周逢时全然卸了气,丢尽了脸面,佯装无事发生,拽着僵硬的庭玉离开腾蛟楼,给二十六岁生日画了个令人窝火的句号。
  “哎,兄弟,你的意思是庭玉他不喜欢你?这不可能啊!”张忌扬在电话里咋呼,特不可置信,“我看人不可能出错,我gay达就没有不准过。”
  “那真可惜,你失手了,我倒霉了。”
  周逢时蔫头巴脑,丝毫不见在庭玉面前的威风:“张忌扬,我恨死你了。”
  张忌扬拍板不干:“你不说他没有直接拒绝你吗,说不定他是害羞呢?”
  “害羞个屁,我都够委婉了,我说的是‘我也喜欢你’,他还能拒绝,得有多不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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