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他一愣,反问:“没住养老院了啊?”
  “老头爱瞎跑,把人家护工吓得够呛,就接回来了。”
  周逢时嗔怪:“干嘛不早说,我空着双手,也没带着他上老莫儿,讨师父嫌。”
  佟载酒摆摆手:“不差那两斤水果,人也不乐意跟小辈玩儿,说什么有代沟,跟亲闺女都聊不起来。”
  顿了两秒,周逢时爽快地应了下来,“行吧,芙蓉也一起来。”
  庭玉跟着他下了车,心里惦记着演出,拉拉周逢时的衣角,说:“我去买两箱牛奶。”
  “去吧。”
  自打某一次要了他的支付宝码,庭玉被派去跑腿儿时总能收到打款,这次也不例外。他看了眼短信,买两箱特仑苏的功夫,用得着报销三百块钱。
  他原本有个专门记账的本子,细碎地记着他来北京后的花销,流水账似的。
  而自打他拜入师门起,收支盈余都和这位纨绔少爷脱不开干系,奈何周逢时花钱买高兴,对身边人从不吝啬,无意之间带着向来节俭的他都奢侈起来。
  庭玉记上这笔账,加加减减一番,关掉屏幕,到街口的小商店里买了一箱牛奶,两斤软水蜜桃。
  等他提着东西回来,周逢时正打电话,给王晗请了个小假,说是有可能晚到。
  谁知王晗飙电话过来破口大骂,满屋等着捧角儿的粉丝,礼物鲜花堆满后台,你又上哪儿潇洒?!把我兢兢业业的庭老师还回来!
  周逢时冷笑一声,“那你拍照给我看看有几个观众。”
  没想到还真传来一张照片,瑜瑾社门外被粉丝围的水泄不通,长枪短炮的架起相机,个个引颈以盼,简直是奇观。
  王晗:你从杭州回来的第一场演出炒疯了!你是不是又没看微博,专场视频几千转了!开场前必须给老娘滚回来!!!
  周逢时打下三个字,知道了,把手机揣回衣兜,接过庭玉手里的东西。
  他的手被塑料袋勒出两条红印,和掌纹一起,静静地卧在掌心。
  “还是快点吧,演出太赶。”
  庭玉点点头:“这会儿正堵车,路上都要四十分钟,下次准备充足点儿,再来看看先生。”
  周逢时笑了:“待会儿见了面,叫老师就好。”
  这位少爷虽然无法无天,小时候可是正儿八经的相声世家子弟,跟传统艺术沾边儿的学问,他门门都有引路良师,叫庭玉一介“邪门歪道”羡慕得不得了。
  比方说上次的杭州专场的后台,看似是周逢时躬身谦卑,向各路人马恭敬答道,实则全场的内行人无一不羡慕妒忌。
  半掩着的隔断木门,佟载酒没大没小地踢开,大喊着问老头猫到哪儿去了?你亲徒弟来看你来了。周逢时就跟着叫师父。
  赤瓦屋檐下,一剪佝偻的身影,耳背多年,听见了熟悉的声音,短暂地耳目清明,一溜烟儿站起来赶到门口迎人。
  “今儿周六放假?”佟春生笑着,声音雄厚如洪钟,鹤发松姿不显老态,“呦,哪股风把我亲儿子假闺女都吹来了?”
  佟载酒没好气道:“假闺女现在就走,我忙着呢。”
  佟春生毫不客气地拍她的脑袋。
  进了屋,周逢时挪开半步,露出被他挡住的庭玉的腼腆笑脸。
  庭玉正准备自我介绍,周逢时率先开口:“我同桌,跟我一块过来逛荷华的。”
  庭玉一顿,自打进门他就发觉奇怪,周逢时和佟载酒两人打扮得花枝招展,三弦铺子装修贵气,偏偏当师父生父的人却住在烂街破巷,废品堆得院子无处下脚。
  什么同桌,什么学校放假。庭玉没言语,谦卑地叫老师,介绍名字,蹲在水龙头边洗桃子。
  凉水冲在手背,桃毛扎掌心,庭玉甩甩水珠,挑了个最软最熟的水蜜桃拿给佟春生,乖乖地笑:“老师,您尝尝。”
  周逢时抽了张纸,递给他擦手。
  他俩一来一往,把佟春生看乐了,就多问了几句庭玉跟他逛得好不好,买了什么样乐器,在学校里相处的如何。
  佟载酒担心他不明所以,庭玉回答得滴水不漏,连周逢时上课总是睡觉玩手机的细节都不放过。
  看见佟载酒诧异,周逢时得意洋洋地冲她挑了挑眉,他的师弟多聪明。
  一老三小坐在瘸腿桌子边,连茶都没有,喝着热水当品茗,周逢时偶尔看表,盘算能待多久,几点走。
  佟载酒忽然记起:“我不是在少年宫那边当老师嘛,这学期末有个曲艺班文艺汇演,你看你想不想去。”
  佟春生蛮有兴趣,问她有什么好节目。
  佟载酒满脸不爽,吐槽道:“就差我们曲艺班的节目了,连班上的倒数第一都得上,还是安排不满,这几年学曲艺的孩子太少了。”
  周逢时问:“还在常乐少年宫?”
  “对啊,就是你爷爷原来带过的。他支教那几年风头还不错,零几年的时候,跟着他学相声的特多。我那会儿也才二十出头,爱在外面玩,不爱去少年宫。”
  “那会我也就十五六吧,天天被他逮过去蹭课听,每次偷跑都被揍,烦死了。”
  佟春生哈哈大笑:“他教的你都会,有什么好听的,想去玩就去。”
  “您去给我师父讲去,我说他又不听。”周逢时告状说。
  “师父带过少年宫啊,真巧。”
  忽然,庭玉接上了话,他浅笑着喝了口水,继续说道:“我小时候来过一趟北京,刚十一岁,正好在常乐的少年宫学过半个学期的相声。”
  “那你当时是师父班上的吗?我怎么对你没印象。”周逢时拍板惊讶,他记性很好,此刻抱着头使劲回忆。
  儿时见过,长大又在师门下重逢,他怎会不记得这张脸。
  第34章 嫌隙生
  庭玉轻描淡写:“师父当时带的是最好的班吧,我在普通班,而且只待了半个月,就回去了。”
  “但我有偷偷去看过,趴在后门口,看师父在讲台上教快板,教的是《玲珑塔》。”
  听罢,佟春生笑呵呵地说他俩有缘。
  坐了半个小时,佟春生想留人吃饭,奈何翻遍厨房也没什么东西,周逢时和庭玉借机告辞,说明天期中考试,要复习。
  出了巷子,三人继续着方才的话题,佟载酒殷勤地问:“就当帮姐个忙,助个演,你俩现在多火,姐带着多有面儿。”
  周逢时耍大牌,“不干,你给发工资?”
  他掏出手机显摆,给佟载酒炫耀,“瞧见没,综艺邀请,谁稀罕你那文化宫。”
  是王晗昨晚发来的,一个生活类网综,主办方只请了他,没请庭玉,所以周逢时没搭理,说再考虑考虑。
  庭玉扒着他的手机看了看,迟疑三分欲言又止,和苦哈哈、惋惜不止的佟载酒道了别。
  车驶出荷华几里,他才说:“师哥,我想去少年宫的汇演。”
  周逢时想也不想地拒绝:“不行,少年宫有什么好去的,座上都是来看儿子闺女表演的家长,掉价儿。”
  “那光你上综艺,我寡妇在家,失业啊?”
  庭玉有点不爽,嘴角也掉下,“刚火就不带我了,以后上春晚上鸟巢,不得一脚踹了我。”
  周逢时颇好笑地瞟了他一眼,“不服?见不得师哥比你混的好?”
  “你师哥我,长得帅个子高,活儿又好,皮囊能耐都是拔尖儿,搁在相亲市场都是头牌的角儿,芙蓉,你还差得远呢。”
  他还在睁眼瞎吹牛,眼皮缝隙里偷偷打量庭玉的脸色——嘴角僵硬,眉稍乱跳,一张剔透芙蓉面碎了完全,一地玻璃渣。
  于是周逢时再也憋不住,方向盘都松开,笑得直不起腰来。
  师哥乐得太讨打,庭玉不再理他,转而去网络上找清净。可微信正在被裴英轰炸,烦不胜烦,庭玉点开链接,把裴英新开的漫画看了两章节。
  “我回去给王晗说说,联系一下对面儿,最好是能一起去。”周逢时在他恼火的目光中笑够了,没忍住,搓了一把对方通红的耳朵尖,随口问,“你很热吗?”
  庭玉推开他的手,使劲甩脑袋,甩起来的黑发像把小伞。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被戏弄的人插着耳机,没回答他,周逢时有些好奇。
  没等到回答,趁着红灯悄悄靠近他,周逢时向下一瞥,愣住了。
  手机切成了一大一小两个界面,主屏幕是裴英的微信,右上角有个缩小窗口,是半页颜色昏暗的漫画,隐约可见纠缠的肢体,晶莹水渍拉出几道银丝。
  即使是没有五官的草稿,周逢时也笃定5.0的视力不会欺骗自己。
  更何况自打他与张忌扬那晚宿醉坦白,脑海中掌管着“和庭玉的关系”的神经,就不由自主地被扯到了极致紧绷,任何风吹草动都让细弦颤抖,几天来草木皆兵,终于在此刻如决堤洪水,溃不成军。
  耳边是急促的喇叭声,催促这辆顿在绿灯前一动不动的保时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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