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看周逢时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还在火上浇油,乐不可支:“瑾时啊哈哈哈哈哈哈你要看看不?绷着个脸干啥你在上面呢哈哈哈哈真不愧是我的师弟没给咱家丢人啊哈哈哈哈!”
  庭玉咬着筷子尖,一时嘴角抽搐无言以对,扭过头寻求周逢时的视线,没瞧见他的眼睛,倒似乎看到了对方头顶悬空的无名火熊熊燃烧,都快要凝成实体把柯瑾文烧成羊肉串了。
  说不成倚老卖老的师哥,他就把怒火转向几个小孩,主攻罪魁祸首王晗,扬言要扣她半个月工资,让她喝西北风填肚子去。其次便是无辜群众杜桢徽和言仲霖,可怜小同学刚毕业入社会就碰上了个如狼似虎的上司,被周逢时一双筷子敲脑袋敲地满包厢抱头鼠窜。
  圆桌转盘滴溜溜转过来,烤羊肉串的铁签子正对周逢时面前,他疑惑地抬起眼,与跨越半个桌子的庭玉四目相对,那人炸小黄鱼吃得正欢,他眨眨眼,鱼尾巴衔在嘴里摇摇晃晃。
  “干嘛?”周逢时无声比口型,放下凶器筷子,在座各位都松了口气。
  庭玉冲那盘烤串扬扬下巴,示意他消消火。
  这场闹剧最终还是不了了之,芸芸众口谁堵得住,周逢时再恼羞成怒也奈不了网友何。他们吃吃喝喝接近一点,仗着周二少爷请客,恨不得把桌子啃了,最终结果就是撑得你搀我扶,索性没人喝醉,各自打车代驾回家找妈。送走了其他人又是只剩下他们,跟前天的阑珊夜色并无二致,瑜瑾社的开箱圆满收工。
  天上两颗星子,地上一对人影,憧憧绰绰,不甚真实。庭玉喝得发懵,低着头去踩周逢时的影子,逮准了脑袋拼命追着,周逢时见他固执得可笑,颇有闲心陪他玩,连连后退东躲西躲,把庭玉绕的团团转。
  庭玉半天踩不到,迟钝的头脑有点生气了,伸出手推了他肩膀一下。
  “推我?”周逢时来了劲儿,拽着庭玉的胳膊把他拉到略高的台阶上,只抓着一角衣领,把他向前推又往回拉,看庭玉害怕掉下去而拼命挣扎,他恶劣地笑:“继续啊,再动摔死你。”
  醉了,但不至于傻。
  在酒精混沌的脑子里寻求到一丝平衡,是很不容易的事情。庭玉看准时机,故意一脚踩空,惊得周逢时慌忙去拽,牵着他的手灵巧地转了半圈,像一个谢幕的舞步。
  勉强站稳了脚,周逢时立刻把他拉到一边,捂着胸口骂骂咧咧,“你有病?吓死了。”
  “师哥,我们试试吧。”
  他眨着那双眼睛,瞳孔黑得纯粹,不带一丝杂色。这颜色莫名让周逢时想起来,大院里,那口用了十几年,腌着萝卜大白菜的坛子漆黑的底儿。
  第12章 试试吧
  炒cp,couple“夫妻”的简称,指为了博眼球和流量,故意利用暧昧关系炒作。网上铺天盖地各种各样的cp,谁不爱看帅哥美女们谈恋爱?只不过出现他们的对话中,貌似有点跑偏了。
  “师哥,我们炒cp吧。”庭玉向前贴近,一双眼睛带着亮晶晶的笑意,全然不像喝多了酒的浑浊,瞳仁儿又黑又清澈。
  “你他妈喝大了吧?”周逢时向后缩了半步,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直男,时常和兄弟光着屁股泡马子开轰趴,笔直无疑,但庭玉刚刚说了那番胡话,凑了这么近,任谁都会浑身鸡皮疙瘩。
  “我说真的。”
  看他躲远,庭玉登时胆大包天,又把脑袋伸过来。他先伸长双臂,比划了一段很长的距离,又把两根爪子捏起来,眯起眼睛看指缝里的一点儿缝隙。
  “我认真考虑过了,这手策略效果好,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大概是酒精中毒了。周逢时自觉宰相肚里能撑船,不跟醉鬼计较,边后退边警告:“你滚远点我也说真的,少跟我撒酒疯,别逼我扇醒你。”
  代驾来了,看庭玉还想胡说八道,周逢时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往后座推,一边笑着跟目瞪口呆的司机解释:“师傅开吧,先去北大,我不是拐卖人口,我师弟他喝大了,吐车上我赔钱,开吧开吧。”
  庭玉被一双大手捂得只能呜呜叫唤,说不出话,瞪着眼睛冲周逢时竖中指,被他利落地按回去,从旮旯里找出来一个布袋,直接套到庭玉的头上,隔着袋子拍拍他的脑袋,语气相当不耐烦:“给我老实点。”
  “开稳点师傅,从前面十字路口左拐先去北大东门。”周逢时靠着椅背打盹儿,全然不知代驾司机把他当成了拐卖高智商大学生的混蛋,盘算着飙去派出所杀他个措手不及。
  庭玉哼哼了一会,挣扎着说师哥我真没醉咱俩好好谈谈、瑜瑾社的未来可就靠我们了,周逢时卖力给他脑瓜子上来了一下,奋起抗争的庭玉瞬间倒地投降,呼呼大睡起来。
  先把折腾人的小东西弄回宿舍,周逢时才抹抹额角汗,紧着一点钟的尾巴回了张忌扬的房子,终于顾得上看眼手机。
  他跟皇帝批奏折一样,选出一部分废话已读不回,再从中摘出惹不起的,比如他师父的信息,捧着手机认真回了。
  “师父,我们聚餐结束都已安全到家,您也早些休息甭熬夜了,少玩点手机,戴着耳机整宿不摘早晚要聋。明早就回家,想吃腌萝卜和焦圈儿,让师娘大火往糊里炸。”
  师父果然没睡,蹦出一只贱兮兮的鹦鹉,用翅膀比了个ok,周逢时立刻打视频过去,教训他又熬夜看玄幻网文,师徒二人碎嘴子掰扯半天,最终小的扬言告师娘,老的才罢休。
  第二天一早,周逢时诈尸似的蹦起来。惦记着一口早饭,脸不洗牙不刷飞奔回鹿儿牙,在师娘看疯子一样的震惊目光中推门抢劫,捧着新鲜出锅的炒肝儿,稀里呼噜喝了三大碗。喝完回小院倒头就睡,回笼觉硬被一顿早饭生生隔开,酣畅淋漓睡到十二点才起床。
  “师父您早,师娘您早。”周逢时揉着眼睛,大摇大摆地走出来,顺手拿了个桌上的李子,衣角擦擦就塞进嘴里,邋里邋遢,半点没有在外嚣张跋扈的二少爷样子。
  一颗桃核砸过来,周逢时笑嘻嘻地偏头躲开,蹲下身捡起来,头顶上空师父中气十足的声音震响四合院:“早什么早,几点了都,天到晚净胡吃闷睡,嘚瑟德行没处使了是吧。”
  “哎呦喂我的老哥哥啊,这么精神焕发又提得起扫帚打得动不孝子啦?您把那手机歇歇行吗,您休息半个小时我给您个好东西。”周逢时嬉皮笑脸的跑过去,两手搭在师父肩上,攥着拳头在师父眼前晃来晃去。
  “真是好东西,文玩核桃。”周逢时一板一眼的把手掌漏了个缝儿,瞪大眼睛往里面看,表情神秘又略显做作:“您瞅瞅,名贵着呢,不宜见光。”
  周柏森老先生,国宝级相声演员,一把年纪老不着调儿,真信了他好徒弟的鬼话,眯起眼睛往周逢时拳头里看去。
  “噔噔噔噔!”
  掌心里,赫然躺着一颗李子核儿。
  “小逼崽子!净瞎扯皮,是二少爷有能耐飘了,还是你师父提不动刀了?”师父手劲儿一如即往的大,掐着周逢时的耳朵往死里拧。
  “哎呦疼死啦,师父饶命!”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之前也是这么拎着庭玉的耳朵,害得他踮着脚尖跳了一出小天鹅芭蕾舞。
  动静太大,师娘闻声而来,把着一老一小俩不正经儿分开了。“二师弟您快闭嘴吧,没事干就去下山化膳去。”
  周逢时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我猪八戒啊?”
  也不愧是老相声演员的老婆,两人相视哈哈大笑,“你是天蓬元帅呀!”
  闹归闹,周逢时说给师父送核桃,即便当时是瞎扯,事后也去潘家园买了上好的货色,屁颠屁颠地送过去了,顺带买了一串成色漂亮的玛瑙手串,又抛了万把块钱哄他的师父师娘开心。
  吃完晚饭,师父把周逢时叫进房里,这下是说正事,他不敢瞎闹,规规矩矩地站在灯底下,高大的身躯笼罩着半面阴影,抿嘴等待的样子甚至有些紧张。
  师父面带笑容,语气完全不严肃:“这次开箱演出,有你几分功劳,干得不错,继续努力,不要骄傲懈怠。”
  周逢时点点头,他刚已经给庭玉打了电话,让他赶紧回家来,两个人一起挨批,怎么着也能分散部分火力。
  周柏森苍老而弯曲变形的手指点了点桌角,“直播这个主意,是你想的?”
  “是,师父。”
  “我老了,不懂你们年轻人怎么想怎么干,但是有些事情是规矩,是多少年来传承下来的,不必我再赘述。衣食父母买票来看你,千里迢迢来捧角儿,你要对得起观众,对得起自己吃饭的手艺。”
  他站起身来,身影略显佝偻,那是为曾经一代人带来欢声笑语的艺人,如今沧海桑田,相声行业日薄西山,他在上一时代的末尾残骸,满眼都是下个时代年轻汹涌的浪潮。
  周逢时沉声道:“我明白分寸,师父。”
  “我觉得不妥的事儿,只是我一叶障目,与时代脱轨的原因。只要你这次是真的下定决心,想做什么就大胆放手去做,三件事,别给相声丢人,别让咱们家失望,别做对不起观众的买卖,足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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