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宝宝吃得太少了。”闻太太担忧地问,“是不是不合胃口?”
闻稚安摇摇头,他说没有,说他只是不太饿。
“可能是睡得太久了,”
闻稚安用湿巾擦嘴,看向闻太太,哑着嗓子小心翼翼地问:“妈咪……我今天可以去琴房吗?”
“宝宝,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
意料中,闻太太并不赞同,她微微皱起眉,“是学校里的功课很紧张?妈妈可以……”
“没有没有!”
闻稚安下意识地赶紧否认,“是学校里的乐团准备参加一个比赛,所以我想……”
“但你当时和妈妈说,参加乐团只是当作去放松的。”闻太太没有听他说完,语气隐隐透露着反对,“宝宝,妈妈不希望你太累,而且你的钢琴已经弹得很棒了。”
闻稚安抿了抿唇:“那我只练习一个小时,就一个小时,可以吗?”
他竖起一根手指,巴巴地眨着眼,试图努力再争取,像只讨要罐罐的小狗。
“我现在也没有感觉不舒服,也退烧了……妈咪,我真的觉得我快要好了。”
他乖乖地将自己的额头凑到闻太太跟前,大眼睛也乖巧地往上瞄。
“我真的觉得我已经好了。”闻稚安努力替自己再三担保,“真的!真的真的真的!”
可惜闻太太依然没有松口的打算,闻稚安只好咬咬牙:
“而、而且,都是那个谁喊来的医生,”他一脸的不情不愿提起秦聿川来,“他们总不能糊弄我吧……”
“要好好地喊聿川的名字,不要这样没礼貌。”
闻太太宠溺地捏了下闻稚安鼻子,“等明天我们再来讨论这件事好吗?”
“妈咪……”
“宝宝,听话。”
“好吧。”闻稚安的嘴角垮下来,没再坚持了。
他果然听话,乖乖地缩回被窝去。
闻太太细心地替自己小儿子掖好被子,落地窗的窗帘自动拢合,卧房骤然变得昏沉,透不进半点光。
她轻轻地关上卧室门,脚步声渐而走远。
闻稚安忽地在被窝里睁开眼睛。
他骨碌碌地从床上翻身爬起来,猫着腰,从门缝里探头探脑,没半点刚才安分听话的样子。
他是知道的,闻太太有午睡的习惯,大概是午后的一点半左右。
闻稚安鬼鬼祟祟地看一眼时间——
闻家老宅静悄悄的。
闻稚安怀里抱着他那本皱巴巴的琴谱,蹑手蹑脚地往琴房跑。
像这样偷偷跑去琴房的小动作,他干得多了去了,轻车熟路得很。
他参加的乐团正准备报名一个小型比赛,虽然正式曲目还没定,但已经有了备选曲目的范围。闻稚安希望自己能都好好准备上,即便他还不太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正式上场的机会。
而且他已经缺席了两天乐团的排练,也得自己好好补课才行。
闻稚安小心翼翼地掩上琴房房门。
还是没被人发现,他心里有些小得意,屁颠颠地坐到琴凳上,又把谱子郑重地放好,双手也迫不及待地搭在黑白琴键上。
他俏皮地敲了几个音,像在问候老朋友。
今天弹的是拉赫玛尼诺夫《c小调第二钢琴协奏曲》。
这首曲子他先前已经练习过很多次,谱子也记得很熟了,教授也夸过他说弹得很好——
但手背上的针口还在隐隐作痛,因生病而导致的肌肉酸痛极度影响手腕跑动时的灵活性。
那些泛音弹得黏糊不清,半音化的和声也处理得乱七八糟。
闻稚安不由得皱紧眉头。
他对自己的表现很不满意。
正准备切入下一个八拍时,喉头忽地涌上一口闷气,闻稚安控制不住地开始剧烈咳嗽。
他下意识地想要压低声音,但咳得太急也太密,他不得不弯下腰,双手重重地压到琴键上。
“铮”的一声。琴音戛然而止——
“你现在的身体情况,并不适合进行高强度的练习。
我并不建议你继续这样的无用功。”
琴房门在这时候突然人被推开,闻稚安猛地被吓了个激灵。
他听见自己身后正缓慢靠近的脚步声,沉静的嗓音正一字一顿地讲:“而且你母亲和我说,你这时候应该在午睡。”
这人一副封建大家长的口吻,“说谎并不是一个好习惯。”
“……”
闻稚安眉头皱紧,回过头看,视线和秦聿川的恰好碰到一块儿去。
这人还是像他昨天见到的那样,硬邦邦地板着一张脸,嘴巴里说的每句话都十分讨人厌。
闻稚安哼了一声,听出秦聿川要打小报告的意思:“要你管。”
他说:“才不要你管。”
他很是警惕的看着秦聿川:“你又来我家干嘛。”
“作为你的未婚夫,我义务来关心你的身体情况。”秦聿川看着闻稚安,坏小孩正一脸嫌弃的表情。
在听说闻稚安已经睡下的时候,秦聿川本以为今天要走个空,但没想到闻稚安的卧室空无一人。他想了想,于是转身问了管家琴房的位置。
没想到真能将人逮了个正着。
秦聿川停在闻稚安的身后,像是没话找话那样:“你很喜欢钢琴?”
“关你什么事。”小少爷不想理睬他,只用后背忿忿地对着人。
秦聿川的视线沉默地环视一圈。
闻小少爷这间琴房看起来是花了大功夫去特别定制的,有完整独立的一套新风系统,还有自动调节的气温和日照系统,能确保金贵的小少爷能舒舒服服地在琴房里练琴。
piird的患者免疫力极其脆弱,几乎是密封的琴房并不适合他们长时间地呆在里头,需要保持空气的流通,也要保持合适的温度和湿度——
把人娇养在家是为数不多的好办法。
秦聿川将自己的视线收回,看向闻稚安圆滚滚的后脑勺。
他的小未婚夫搭在琴键上的手正微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这是病症加重的表现之一。
他突然就开口:
“所以你的答复是什么。”
“关于和我结婚这件事,”
秦聿川站在闻稚安的身后,他接着昨天晚上的悬而未决的话题,自顾着地问:
“你考虑得怎样了。”
闻稚安的后背猛地紧绷了一瞬。
他假装忙碌地敲钢琴键,又扮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以为我昨天晚上已经说得够清楚了。”
秦聿川说,“你和我结婚,你身体上一切的问题都由我来负责。”
他理所当然地霸了闻稚安右半边的琴凳,横刀大马地坐下。
闻稚安又被他吓一跳,觉得这人实在没边界感,说什么负责不负责的。
他拧着眉要将人推开,但秦聿川一身结实的腱子肉,闻小少爷这小胳膊细腿的怎样使劲都推不动,反倒是把自己弄得气喘吁吁,又咳了几声,脸也气得红。
闻稚安耷拉着眉,使劲地瞪,要把人轰走。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秦聿川近在咫尺地对上他的视线,平静地再次开口:“你想好好地弹钢琴,不是吗。”
他表情不变,客观、但也相当刻薄地指出:“但你刚刚连半个乐章都弹不完,我不认为你能——”
“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闻稚安的反应忽地有些大,他蹭地一下站起来,怒气汹汹的:
“我只是刚刚没弹好而已!我之前才不会弹成这样!”妈妈和哥哥一直都夸他弹得好,这家伙懂什么……
“我只是实话实说。”
秦聿川说,他此时的语气相当平静,比白纸黑字的检查报告还要更理智也更无情,如落了锤的宣判:
“如果继续放任,总有一天你会彻底弹不了琴。核心肌群的稳定性,包括手腕和手指的灵敏度,都会受影响。”
那样宝贵自己手指的闻稚安绝不可能没发现自己的异常。
秦聿川定定地看着他,“你现在就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右手,不是吗。”
“……”
闻稚安马上把自己的手藏到背后去,“反正才不用你多管闲事……”
秦聿川眉头微微地皱起。
闻稚安的拒不合作让他感到困惑。
他少有在谈判桌上这样好耐心,这也算是第一次:“我并不明白对我的排斥和恶意到底从何而来,但是——”
他说但是,他再一次强调,毋庸置疑地强调:“我不认为,除我以外,你还会有更好的结婚人选。”
闻稚安真十分震撼于这人的直白:“谁要和你结婚啊!”
秦聿川不明白:“你不希望好起来?”
闻稚安:“……”
当然不是。
闻稚安要比任何人都希望自己变得健康,他不希望自己永远都是家人担惊受怕的累赘。
即便他们的婚约虽然并非你情我愿,却也荒谬地构成了最最完美的利益交换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