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周惠听了果然高兴,又拿了个橘子过来,“好吃就多吃点,阿姨再给你剥一个。”
任聿扬抬了抬手,“那个……”
“可我记得,阿东在高中没有朋友,没人愿意跟他玩儿……”周惠低头剥橘子皮,拧着眉絮叨:“我不准他剪头发,不准他穿裤子,也不准他和男孩子玩儿,他怎么会有朋友呢?”
“为什么不准?”任聿扬下意识问。
周惠突然停下剥皮的动作,抬头看着他,眼神再次变得空茫。
“为什么……为什么……”她拧着眉用力思索。
任聿扬猛然想起护士的话,当即一股脑将剩下的橘子全部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催促:“阿姨,橘子剥好了吗?我都吃完了。”
这才将周惠的思绪打断。
见他腮帮不停鼓动,汁水都从嘴角溢出来了,周惠无奈地笑了笑,扯了张纸给他,“你这孩子,慢点吃啊,又没人跟你抢。”
等任聿扬接过纸,她继续低头剥橘子皮,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两滴清亮的泪珠从眼眶滚落,重重砸在布满白色脉络的橘肉上。
“您、您怎么了?阿姨,你别哭啊……对不起,我不吃了,我不吃橘子了。”任聿扬慌得手足无措,扯了几张纸,却不敢给她擦。
“小杨!”周惠丢下手里的橘子,抬起泪湿的脸,紧紧抓着他的手,“我对不起阿东,是我拖累了他,才会让他辛苦这么多年,你去劝劝他,让他别管我了,去过他自己的生活……”
任聿扬愣了下,轻声安抚她,“阿姨,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可我知道,您肯定不是他的拖累,他每天那么努力地工作,那么努力地生活,就是为了能跟您一起生活啊,有您在,家就在,他怎么舍得把家丢了呢?”
听了这话,周惠却哭得更凶,倾身抱着他哭,像是将他当成了路明东,“对不起,阿东,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该打你,不该逼你留长头发,不是你的错,是我错了,我错了……”
想着护士的叮嘱,任聿扬不敢再随便开口,只能安静地等她恢复情绪。
终于,耳边的哭声渐渐变小,周惠反复摸着他后脑勺的头发,突然疑惑地呢喃:“好短,头发好短……”
“小西,你是不是又乱剪自己的头发了?”她责备地问。
小西?阿姨又把他当成了另一个人吗?
任聿扬不敢回应,也不敢动,视线游转,看向不远处床头的按铃,伸长手臂去够。
“是你!”周惠忽而松开他,看清他的脸,面容猛然变得狰狞,“我就知道是你!”
她眼神怨毒地揪住他一撮头发,厉声质问:“谁准你把头发剪短的?你把小西还给我,还我给!”
“啊啊——”任聿扬痛呼出声,顺着她的力道转动脑袋,“阿姨,你冷静点……”
啪!空气寂静了一瞬。
头皮的疼痛瞬间转移到右脸上,只那一下,脸上却不断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长这么大,这是任聿扬第一次挨耳光,整个人都懵了。
“要不是你没看好妹妹,小西怎么会掉进河里,他们问我先救谁,说只能救一个,我先救了你,小西就死了,你妹妹就死了!都是你害的,可你为什么还活着?你怎么不陪她一起死?小西说水里好冷的,你去陪她吧,去陪妹妹吧……”
周惠哭喊着,伸手掐住任聿扬的脖子。
第21章
没想到中年女人的力气会这么大,任聿扬回过神来挣扎,竟然掰不开周惠的手。
床头的按铃也够不到,氧气越来越稀薄,他眼前开始发黑,出现闪动的灰白色小点,手本能地挣扎挥动。
砰!玻璃杯落在地上。
在他快要失去意识时,几个护士终于听到声音跑进来,控制住了失控的周惠。
任聿扬捂着脖子不停干咳,泪水也不受控地从眼眶溢出,等眼前的景象从一片模糊到逐渐清晰,周惠已经被注射镇定剂冷静下来了。
两个护士一左一右扶着任聿扬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眼。
刚才那么鲜活、疯狂的人,此时眼神呆滞地躺在床上,像是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
护士们表现得比他还紧张,留他在护士站观察了半个小时,确定身体没有异样,才放他离开。
出了疗养院,任聿扬对着手机照了照,脖子上有好几道紫红色的掐痕,边缘甚至有血红色的痧点,看起来非常吓人。
放下手机,他呼出一口浊气,胸口却还是像堵了一块东西。
对面有家超市,掀开的帘子后面就是烟柜,他径直走过去,随便买了包烟还有打火机,蹲在路边点燃。
看着烟头闪动的红光,任聿扬试探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直冲鼻腔,往下咽的时候刚被掐过的喉管也疼得像吞刀片。
他不停呛咳,咳得泪水都出来了,却又抽了一口。
就是这样的疼,提醒着他路明东是怎么长大的。
一个还没成年却有了性别观念的男孩儿,被迫学着做女孩儿,还要时不时面对病症发作而暴打他,甚至想要杀了他的母亲。
任聿扬心脏一阵抽痛,似乎已经盖过了脖子的痛,脸的痛以及头皮的痛,于是他自虐似的,又抽了好几口。
陶教授对他一直很严苛,可也只是口头教育,任教授更是连个冷脸都没给过他,整天笑眯眯的。
尽管他明白有不少人的童年伴随着苦难,还是没想到仅是触摸到路明东苦难人生的一点碎片,心脏就难受得快要炸了。
当年还是个孩子的路明东,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烟雾缭绕间,他忽然想起跟路明东重逢的第一面,他脖子上有一圈荆棘似的纹身。
他好奇用手机搜了下,才知道原来那图案叫荆棘冠,象征着人类罪恶的代价。
可他有什么罪恶?尽管真相还蒙着一层纱,任聿扬也可以肯定,路明东绝对不是害死妹妹的凶手。
太阳快下山了,任聿扬打车离开疗养院,去了周腾的酒吧。
到了酒吧,没看到周腾,他在吧台买了瓶威士忌上了二楼休息室
入喉的酒比烟还要辣嗓子,他无意识摸上脖颈,明明没有用力,窒痛感却越来越清晰,心口也传来阵阵灼痛。
原来酒要这么喝才会上瘾。
外面传来歌声的时候,一瓶酒只剩下瓶底了,他没有出去,坐在地上头仰靠在沙发边,盯着旋转的水晶吊灯走神。
胃里很难受,有点想吐,但是他不想动,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就拿过门边的垃圾桶抱着吐。
吐完舒服点了,眼前的景象还是摇摇晃晃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他还抱着熏人的垃圾桶坐在沙发边,外面的歌声却没有了。
想到什么,他丢下垃圾桶,身形狼狈地跑出去,就见路明东和陶滔正在往门口走。
他追到楼下,两人已经有说有笑地快走到路口了。
一辆出租车经过,陶滔挥舞着手臂拦下,车子便停在路边等他们,两人小跑着过去,任聿扬也加快了脚步。
本以为两人会一起上车,没想到路明东上车后,陶滔隔着车窗跟他挥手告别,车子就启动了。
“等一下!”任聿扬下意识大喊。
车子急刹,坐在后座的路明东一头撞在前座椅背上。
“谁啊?没看见里面坐人了吗?”陶滔气势汹汹地转身,看清不远处的人后,恼怒的表情逐渐变为惊讶,“任聿扬?”
“这小伙子吓我一跳,不是来寻仇的吧?”司机往外看了眼,又透过后视镜戒备地看了眼路明东。
“应该不是。”路明东看着逐渐走近的人说。
“那还走不走啊?”司机问。
不等路明东回答,任聿扬已经走了过来,一手推开还懵着的陶滔,一手按住升了一半的车窗,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抱歉,师傅,先不走了。”路明东对司机说。
司机啧了一声,“不走拦什么车啊,赶紧下车!”
路明东握住车门把手,抬头看向还站在门边的人,“先让开。”
“哦哦!”任聿扬收回视线,慌忙退后几步。
路明东下车刚关上车门,车子就擦着他鞋尖开走了,任聿扬和陶滔都吓了一跳。
任聿扬离得近,下意识拽了他一把,没控制好力度,直接把人给拽怀里了。
身体相撞,带着熟悉的金银花香气扑面而来,任聿扬低下头,正对上路明东黑亮的眼珠,整个人仿佛定住了。
“哎哎!”旁边的陶滔看不过去,上前几步对着他叫嚷:“手放哪呢?还抱上瘾了。”
任聿扬回过神来,猛地松开抓着路明东胳膊以及虚搂着他腰的手,还用力甩了两下。
路明东垂下眼睫,后退几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语气清淡道:“什么事,说吧。”
“我……那个……你……”任聿扬抓耳挠腮,支支吾吾半天,蹦不出半句完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