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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南汇不在,钟旭暂时出去带剩下的近卫,钟怀琛深知大鸣府府衙的衙役不中用,张凤嚣张跋扈惯了,面对寻常衙役根本不予理会,他宿醉未醒,没个正经样地瘫在包房里,见到钟旭的时候也没回过神来,还拽着钟旭套近乎。
  钟旭脸色更黑了一层,一把挥开了他:“你还认得我?还记得使君?现在是什么时辰,你就带着人在这里喝酒作乐?”
  张凤还想与他拉扯,在钟旭这种家仆面前摆一摆远亲的谱,钟旭厌恶地挥开了他,当即厉声喝道:“拿下,押入大狱待审。”
  张凤被抓的事情瞬间传遍了大鸣府,澹台信一早出门听到消息,得知张凤押入了营里,索性调转了车头,让钟光去找钟怀琛告假——说是旧疾犯了,出城去找一个游医诊脉。
  钟怀琛一听便知道是个托词,还是个敷衍至极的谎话。澹台信连费心骗一骗他都不肯,他也不知道该感叹澹台信有恃无恐,还是伤心澹台信毫不在乎他的处境。总之澹台信这几天跟变了个人似的,放下了他最心心念念的事务,丢下烂摊子出去清闲了。
  钟怀琛知道他的行踪,澹台信仍旧把钟光带在身边,他并没有去找什么神医,走了两天的山路去与范镇见面。
  澹台信到的田庄是迁徙过来开荒的流民所建,快一年了才稍有起色,有几分薄地供迁来的流民糊口。但他们一直都期盼着澹台信能过来做客,粗茶淡饭,已是他们能捧出的最好的招待。
  范镇收到澹台信的书信后欣然前往,到地方之后没急着游山玩水,和澹台信一起核查起流民登记在册的田地。地方官吏尤其是偏远地区的老爷、老爹们,办事总不那么令人放心,澹台信和范镇亲自到田间丈量了,与县衙呈报的册子核对了,两人才有心坐下,吃一杯浊酒。
  “今年垦荒流民全都免税,泰州同样免了一半,今年的赋税还吃得消吗?”范镇和澹台信一起在农户家的篱笆院里坐下,“钟使君可有说什么?”
  澹台信轻摇头:“泰州赋税没能真正减免,出兵时征了徭役。”
  他稍一停顿,略过了和钟怀琛的争执,转了话题:“这山上有座名刹,明日我们去转转吧。”
  范镇知道澹台信并不信佛:“我听说上书反对圣人铺张礼佛的梁丘山,前段时间主动来见你,除了谈军务粮草,你们还说了什么?”
  澹台信对上范镇的眼神,点了点头,他与范镇的默契,不必多言就能懂得彼此的言下之意。范镇沉吟片刻:“梁丘山是钟使君提拔,可钟使君的母亲就笃信佛法——使君本人什么态度?”
  “他谈不上笃信,但长年随母亲礼佛。”澹台信提起钟怀琛心里也犯愁,“梁丘山不便贸然跟他提。”
  所以梁丘山趁着回大鸣府述职,单独求见了澹台信,他也知道他提的是吃力不讨好的事,要是传回京城,还可能惹圣人厌恶,梁丘山也是犹豫再三,结合他到两州之后亲眼所见的种种,最后下定决心找上了澹台信。
  澹台信说的寺庙名叫安文寺,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寺中高僧云集,很多心向佛法之人都会投到安文寺修行,范镇与澹台信清早出发,上山的路崎岖,澹台信今年伤到过腿脚,走得不比范镇利索,才从外镇巡逻回来,他也不免想起翻山爬雪峰的当年,只得在晨霭里无声叹出一口气。
  走到半山坡,两人停下休息,拨开树枝向山下望去,范镇指着远处道:“这一路走来,直到山脚,千亩田地都是安文寺的寺产,据官府记载,寺产还在连年扩大。”
  第197章 方丈
  梁丘山找上他之前,澹台信清查流民时也发现过,安文寺等庙宇里也收容了不少流民,而且只有青壮男丁,佛门净地容不下老弱妇孺。这些流民进入寺庙便剃度出家,当地官府眼睛也不眨地签发出成千上万张僧人度牒,要说这其间全无猫腻,澹台信与范镇都是不信的。
  可这事不好声张更不便查,战火纷飞,民不聊,大批青年只能到佛门寻求庇护,归根结底,是官府无能才造成这样的局面,佛门端的是慈悲为怀,叫人指摘不了半分。
  “如今这寺里已有数千僧人。”澹台信仰头望去,山间林木间隙,透露出层层叠叠的僧房,他眉间愈紧,“就算没有赋税的问题,这些寺院容纳那么多人,也是一道隐患,离这里最近的府上,府兵才不到七百人。”
  田地吞并,军屯已经名存实亡,现在军中很大部分都是募军,还被各方人占着军籍吃空饷,老蛀虫未剔除干净,新兵又因人口流失征发不起来,寺庙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势必又扩大田地,免税的地与日俱增,两州赋税就受到更大的影响——桩桩件件纠缠在一起,堪堪织成云泰乱局的一角。
  范镇和澹台信对视一眼,两人眼里俱是忧虑。
  “这事你和钟使君提过吗?”
  澹台信摇头:“圣人信佛,使君毕竟身陷郑寺案,一向不算得圣人宠幸,要是把主意打到佛家身上,只怕更失圣心。”
  “可你也举步维艰,好不容易叫圣人记起了你这个人。”范镇满眼不忍地相劝,“你去做这件事只会付出更大的代价,届时钟使君即便有心保你,你最好的结局,也就是一做他的幕僚。”
  范镇了解澹台信,少年时熟读圣贤书,青年时军功赫赫,这样的人总归会有几分傲骨。无论钟怀琛和他的关系如何,澹台信都不会心甘情愿受制于人,在他人门下唯命是从。澹台信不甘心只做一个幕官,他不在乎荣华富贵封侯拜相,但他在乎百年之后青史里怎么写,他不怕死,但他几次濒死时都在恐惧,就这样湮灭于无闻,他只剩骂名钉在史册里,再无分辨的机会。
  澹台信果然沉默,片刻后他忽而苦笑:“出来之前,他还在跟我闹别扭。”
  范镇闻言有些尴尬,澹台信还是第一次说起他和钟怀琛的私事,澹台信接下来所言却不是什么儿女情长:“他的心意其实我都明白,我知道赤忱不假,不瞒安载兄,我这一,还未曾得到过这样的偏爱。”
  范镇忽然就觉得不那么尴尬了,男子也好,仇敌也罢,他也知道澹台信命途多舛,他说那一声“偏爱”,范镇也就理解了。人非草木,真心难舍,他与澹台信可以互称知己,可再好的朋友不能完全代替爱侣家人。
  “我也很迟疑,若我只能做他的幕官,就永远是他的下属。他想拉我与他并肩,要我对他直抒胸臆,我不疑他的真心,可我不能不保持警醒,毕竟是身份有别,他是封疆大吏,我是因罪被罢的犯官,我……”
  范镇也心中泛苦,同是官场沦落人,他和澹台信都不后悔申金彩案里做过的事,可如今举步维艰的处境也不假。范镇时常也会觉得愧对父母妻儿,被他连累不得不迁到苦寒之地,而澹台信与钟怀琛地位身份悬殊,纵有情意,纵然知道钟怀琛想要的是什么,他也不敢轻易给出。
  “我已经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了,”澹台信很快收敛了心绪,“所以索性出来,眼不见心不烦。”
  “可是你现在来寺庙里看了也枉然,你总归要和他开诚布公地谈,只有他首肯,此事才有做成的可能。”
  澹台信无奈地撇了撇嘴角,转身继续走上山径:“再说吧,这些天我见到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范镇没有见过他这般畏战的样子,也不好过多追问,随着他一起攀至山寺。
  山道上碰到过一两个僧人,所以钟光敲山门后,门很快就打开了,一个中年和尚满脸是笑地出来迎接:“二位大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澹台信和范镇对视一眼,随即自如地迈入山门,任由和尚们殷勤地引他们入内。
  若说想要访查,他们这般光明正大地入寺,人家早有准备,又怎会留着小辫子任人抓取。两人索性也抛开了杂念,每日吃斋饭饮清茶,听着诵经声欣赏寺内前人的题壁,方丈也多次派人奉上笔墨,让两位大人题字。
  范镇毫不客气,接连几天,在壁上题了一组诗,澹台信则轻摆手拒绝了。两人就万事不思地过了几天闲散日子,大鸣府里有人坐不住了,钟明上山来送信,低着头向澹台信陈情:“主子这几天火气大得很,张凤判了斩立决犹不解气,大人,还得是您回去劝劝。”
  澹台信展开了信,钟怀琛好似很不耐烦,写的便条只有短短两句:“山间天寒,徐行归宅可也。”
  字里行间跳动着别扭,还欲盖弥彰地写了句“徐行”,澹台信哭笑不得,他本也该和范镇作别回家了,收信之后就收拾了行李。离寺时方丈亲自出来送行,这些日子方丈几次来请,他们也不好推脱,到禅房去听了几次讲经,熟悉之后两人都发现了这方丈学识渊博,天文地理皆通,范镇也不拘泥于佛法,和老和尚天上地下地对谈了几天。
  澹台信自称武夫,大多数时候只是冷眼旁观他们讨论争辩,不过他能感觉到方丈有时也在暗暗打量着他,就如现在送行一般,澹台信已经走出了山门,依旧能感觉到殿内探出的那道幽深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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