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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澹台信说了句“失陪”就起身去洗漱了,留着钟怀琛一个人不甘又无能为力。
  就在澹台信推门出去的那一瞬,钟怀琛快要凉下来的胸腔里终于抓住了一丝不寻常的地方,他毫无征兆地反问澹台信:“你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澹台信停下来却没有回头:“小侯爷不早就清楚吗,我是郑寺的举发人。”他停了一瞬,“但……在申金彩给我看那封奏折以前,我有心提醒过老侯爷。”
  钟怀琛第一时间是怀疑的,毕竟父亲已经去世,现在死无对证,澹台信想要哄他再简单不过,澹台信也没有太多纠缠:“按理说我是不该知道军粮缺失的事,所以不敢惹老侯爷疑心,所以我只能忍到民夫事件以后……那时候确实已经迟了。我也只能对老侯爷说自己在路上看到很多饿死的民夫,觉得里面有蹊跷,因为按照账面上走,不该有那么多人无粮返回,这谁都能算出来。”
  “那时候是……”钟怀琛回想算着时间,澹台信抬起眼扶在门框上就已经能感觉到屋外的寒意从门缝间钻入:“元景二十三年冬天。”
  元景二十三年冬天,钟怀琛记得这个时间,那时节云泰军中其实并没有因为军粮造成什么严重后果。相反,两州驻军与西域杜衡老将军的神季军配合,晋军打进了塔达王旗,大获全。澹台信的先锋营也是在那场战役里冲进了塔达人的圣地,将他们的祭祀仪式搅得天翻地覆,那一战晋军斩杀了一个塔达王子,俘虏了塔达无数王公贵族,塔达王仓促逃走,后来向大晋上了降表,表面臣服纳贡。
  这件事是塔达人立族以来的奇耻大辱,要是几百年后塔达人要是还没灭族,他们一定也还记得那一年修罗恶魔一般的晋军。那一年对于澹台信也是刻骨铭心,他背后的烫伤就是在那时候留下的。
  澹台信在大捷之后伤势过重,南下回京修养,他长年留守在边关,几乎没有与妻儿团聚过,这次养伤在京城里徘徊里几个月,回来时把自己妻儿也带到了大鸣府。
  钟怀琛自然也是印象深刻,在元景二十三年出兵之前他就被送回了大鸣府,澹台信的先锋营要冲在最前面的,没理由还带着他这个金贵的累赘。钟祁也只是把他送去“历练”一番,不指望自己的独子真去拼杀搏命,于是在那场开疆拓土、名垂青史的仗中,钟怀琛被他的父兄以安全之名,合力困在了后方。
  钟怀琛为此和父亲赌气,钟祁无奈,给了他一个大鸣府府兵中的官职让他去当差,钟怀琛当然不满意这样的安排,可也不能一直跟父亲无理取闹下去,最后憋着一口气,打算与澹台信算。
  可是澹台信重伤,以致于回京休养了好几个月。养伤归来,带回来他的妻儿,在大鸣府短暂停留,拜过了钟祁,压根儿没想起来还有钟怀琛这号人物,转身就出关奔向了他们刚刚夺下建关的外三镇。
  钟怀琛只好继续忍下,原以为来日方长,他总有一天能教澹台信正眼看他,没想到元景二十四年的冬天,郑寺军粮案事发,钟怀琛再也没有机会去争那些少年心气了。
  他只好定了定神,按照澹台信从前说过的话拼凑事情的真相:“你在元景二十三年冬天就提醒过父亲军粮的问题,这离你真正举发郑寺有一年的时差。”
  他说到这里,不由得有些怀疑,如果真是这样,这么大的事父亲没有放在心上,就算不想惩治郑寺,又为什么不进行补救?
  “他依旧信郑寺不信我”,钟怀琛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澹台信在病中吼出的那句话,突然有点不敢细究,钟家那场大祸究竟是谁引起的。
  第37章 言尽
  “老侯爷确实有过行动,他不知道我对这些事情的了解程度,后来给我说过一个调查结论,说民夫返程时,因携带粮食被山匪流寇盯上,他们是被抢去了粮食才导致饿死。”
  “你并不信这个说辞。”钟怀琛的眉头越皱越紧,澹台信轻笑:“我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当然不会信,不过顺带一提,小侯爷要是真下定了决心查账,就要做好准备和这些‘山贼流寇’打交道。”
  钟怀琛低头思索:“所有说不清的账都是山匪流寇所劫对吧?好啊,总有一天我要剿了这些匪。”
  澹台信对于他的豪言壮语一笑置之,钟怀琛看着澹台信,想了又想,依旧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直到澹台信准备起身去内室,钟怀琛毫无征兆地抓住了澹台信的手腕:“你和申金彩一起扳倒钟家,你身后的主子怎么想?他们可是每年收了孝敬的。”
  澹台信垂下眼瞥了他一眼,轻声反问:“忌惮武将的是天子,这天下首鼠两端的人多了,收受贿赂的人,会是什么信守承诺的君子吗?再者说,我要是自作主张做出这么大一场案子,怎么可能有命活到今天?我当然是奉命举发的。”
  钟怀琛猛地起身,将澹台信推到了床榻上,用强势来掩饰自己后脊发凉。
  他终于明白自己的困境并不只在云泰军中,更在遥远的京城。京师里看似一片清明,申金彩已经死了,钟家得以平反,钟怀琛承爵回到云泰,一切看上去已经过去……可如果,申金彩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呢?
  申金彩是死了,听说是陛下震惊于服侍了他几十年的宦官,竟这般对不起自己的信任,急怒之下大病一场,平真长公主在侍病时尽心竭力,让陛下感觉到只有骨肉至亲才值得信任,平真因此一跃而上——朝野擅权的人从来就不曾消失,反倒是他的外祖父被迫致仕。直言劝谏的文官向来是权臣的眼中钉肉中刺,钟家看似崛起,实际上却是被斩断了京城里的助力,钟家就像一杆旗,孤立无援地立在云泰边境。
  如果澹台信说得是真的,那么就意味着京城里还有另一股钟怀琛尚未察觉、更谈不上提防的势力,他们一直身处暗处,他们身前挡了无数马前卒,澹台信、申金彩、甚至还包括现在的平真长公主。
  他们以钟家的颠覆为目的,达成目的不由他们直接出手,所以御史台为钟家翻案以后,被拔除的也只有申金彩一党。真正幕后的人可能毫发无伤,继续隐藏在暗处。
  父亲已死……钟怀琛呼吸急促地想着,平反后云泰军权又交到了自己的手里,那些人是把他当作一个不成器的二世祖放过,还是斩草除根,再一次谋划着阴谋铲除他?
  钟怀琛握住了澹台信的肩膀,没有留意到自己手上的力道,澹台信没有声张肩上的痛感:“郑寺,我举不举发,他都必死无疑。申金彩愿意找上我,那么我和申金彩来做这个恶人最合适......怀琛,你要清楚,有没有我,你们一族也早就成了众矢之的。”
  钟怀琛的心彻底凉透,甚至没有留意澹台信以平常绝不会有的语气叫了他的名字。他只感觉到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承担了所有骂名的澹台信也只是其中的马前卒而已,看似是幕后黑手的申金彩自以为策划了整场局,处心积虑地拉拢澹台信办事——实际上申金彩才是送上门的一次性炮仗,有人利用他炸了钟家这艘大船,又让内宦彻底站在了天下武将的对立面,就算没有御史台范镇为钟家翻案,申金彩应该也活不长。
  钟怀琛无端觉得有点窒息,澹台信叹了口气,抬手敲了敲他的手背,示意他松松手劲:“我能说的只有这些了。”
  钟怀琛看着澹台信。他已经承认了自己的身后另有其人,他不是贪图名利背叛钟家另投新主,而是恰恰相反,他原本是违背了旧主的意愿偏向于钟家。后来兴许因为父亲的态度,他才心灰意冷,配合着当了这场大案里的马前卒。
  而那旧主——京城里的那股暗势——澹台信究竟是什么时候受命于这隐藏至深的幕后之人的呢?钟怀琛无端回想起了十五六年前的元夕,等在道旁冻了半夜的少年,扑出来跪倒在钟家的马车前。
  是谁告诉他钟家马车何时会经过?他哭得那般真,狼狈也不似作伪,是苦肉计,还是被物尽其用,推进棋局?
  是不是从那时候起,钟家就已经被无形的网兜头罩住了?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钟怀琛手上卸了力,语气很轻。想来这小子终于后知后觉地知道原来脖子上头一直悬着一把刀,终于知道怕了,澹台信以为他会继续追问,没料到他却问道,“你……是不是一直被他控制?”
  “中间有传话的人。”澹台信没有理会后半句话,“我不足以知道那么多。”
  “你的妻儿,你的家族都在京城,所以你才一直为他办事,对吗?”钟怀琛突然好像有了为他开脱的理由,若他有苦衷,那他就可以原谅,他们之间便没有仇恨,那……
  澹台信语气冰冷:“小侯爷不如把我看作一个……掌握着一些秘密,并以此牟利的投机客,我位卑言轻,早些年他们也没有觉得我重要,充其量当我是个眼线,我每年回些无关痛痒的消息也能糊弄过去。军粮案一事,他们虽早就授意我去抓取证据,可我拿到证据之后,也观望了许久。最早我是想向老侯爷表忠心,连带着扳倒郑寺,没了郑寺,我应该就是侯爷身边最亲近的人了。可老侯爷袒护了郑寺,压下了事端还替他遮掩,或许他本就参与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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