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澹台信的语气里全是不耐,大概是嫌钟怀琛没话找话,但钟怀琛揣的心思不对,话落在耳朵里就擅自掐头去尾,变成了一句暧昧至极的问话。
你会因为我怕就不用他?
手上的水珠还没凉,屏风那边的人只留了个侧影给他看,钟怀琛莫名觉得有点口干:“若单凭现在这样,是不会的……”
他猛地跨过内外间那欲盖弥彰的屏风,澹台信本能地往后仰,依然感觉到钟怀琛的手指擦过脸颊的温度:“要是你拿出点诚意来,我或许就……”
澹台信看上去是想说什么,却又抿住下唇止住了,他绕开了钟怀琛的手,跨出了浴盆,钟怀琛刚想戏谑他这般不见外,澹台信就转过了身去拿衣服,将后背展露在了钟怀琛面前。
钟怀琛因为震惊而呼吸微窒,他知道澹台信身上有烫伤,也从领口窥见过一些,对云泰军中不少人而言,这是当年杀进塔达族圣地的勋章。
塔达盛产铁矿,善锻刀兵,祭祀仪式里面有一项是要架炉烧铁水,然后所有族人围着大大小小的锅炉唱歌跳舞。那年云泰军打进去塔达圣地时,炉子还烧得红火,混战的时候不知道狗急跳墙还是慌乱碰翻的,时不时就会铁水混着血肉横流,许多打进了塔达圣地的将士身上都留下了烫伤。
但澹台信身上的伤太过于惨烈,右半后背上是一整块坑洼不平的疤痕,沾了热水之后还泛着红,显得格外狰狞。
澹台信已经拿到了衣服,却没有着急披上,如有所感地回头对上钟怀琛的眼睛:“旧伤有些吓人,污了侯爷的眼,是卑职的罪过。”
钟怀琛从他眼里读出了戏谑和冷笑,他当然想要辩白,却一时失语,不甘心地在暗处握紧了拳。
澹台信披上衣服,绕开钟怀琛想要到外间去宿,钟怀琛挡住了他的去路,突然问道:“当时在赟王府,你也这样故意让长公主看到烧伤,长公主害怕,你才得以从她帐中脱身的吧?现在故技重施,以为也能吓住我?”
澹台信不答,缓慢地系好了自己的腰带,只道:“长公主天潢贵胄,我这样地粗鄙之人,本就入不了她的眼。”
“你和我耍这些心机是没有用的,”钟怀琛扣住他的手腕,蛮横地将他拖到了内室的榻上躺下,身体力行地打消了他想去外间的念头,“来啊,我看你还有什么把戏可耍。”
澹台信看上去像是无计可施了,担心钟怀琛霸王脾气上来真闹出什么不可收场的事来,只好顺从地和他一起宿在内间,佯装困倦,一夜无言。
实际上澹台信几乎整夜没能入眠,就天快亮时睡过去一小会儿,醒时已经很晚了,钟怀琛早去了军营,是外头敲窗户的声音将他叫醒的。
开窗之后钟定慧翻了进来,眼睛瞄着的是桌子,桌上是照例送过来的糕点,澹台信自己没动,善解人意地将碟子推到了钟定慧那边。
“外祖母她们还不知道你的事,舅舅不许外院的人往里头传一个字,跟着我和弟弟的小厮也叮嘱我,不能将书房的事说出去。”其实远不止如此,澹台信从德金园回来的事钟怀琛也没有声张,他在德金园设了伏,幕后黑手要是再次对澹台信出手,他就能抓住线索顺藤摸瓜。不过这自那日之后,再没有人对澹台信出过手,钟怀琛这头至今一无所获,没有半点线索。
钟定慧今日吃糕并没有那么急了,人都是这样的,原没什么雅俗之分,只要知道点心日日都有,谁都能学会慢条斯理,他抽空喝了口热茶:“你和外祖母她们说的不太一样,她们说你可坏了。”
“她们说得未必不对。”身体没有那么容易大好,澹台信终日疲惫不适,只是不会在孩子跟前流露,“你不用去上学吗?”
“弟弟又病了。”钟定慧耷拉着脑袋,“一听弟弟告假,家塾先趁机歇着没来,娘和外祖母都围着弟弟转,没留心这事,我又不能去告先的状。”
澹台信不置可否:“你想得挺周全的。”
钟定慧不太甘心他就这般反应似的,抬起头来看着他:“你小时候,也是这样吗?”
澹台信并不意外钟定慧会有这么一问,他搁下了手里的兵书,思量了片刻:“你要是想念书,就把书拿过来吧。”
“你为什么要教我呢?”钟定慧捧着脸看着他,语气里天真和老成杂糅着,“你该不会想拉拢我吧?”
“你能为我做什么呢?”澹台信语气温和却不留任何情面,“有什么事情,你舅舅做不到你能做到?”
“舅舅会听你的?”钟定慧到底稚嫩,竟把这话信以为真,流露出些许诧异又隐约有些崇敬的眼神,“外祖母和母亲总说舅舅现在主意愈发大了,谁劝都不听。”
澹台信迟疑了片刻,最后想到了自己无人指教,只能自己碰壁的童年时期,轻叹了口气,把话说得更明白了些,“很多时候直接说是不管用的,只能用其他方法迂回达到目的。”
钟定慧好像听明白了,又好像只在意“迂回”这一个词,他的眼睛看向了澹台信手里的书:“大人,你在看兵书吗?你能教我吗?”
第33章 奉陪
钟怀琛今天回来得早些,推开书房门时,澹台信还在教钟定慧认字。
钟定慧开蒙晚,虽然嚷嚷着想看兵书,其实大多数字都还认不得,澹台信的耐性也好,就一个字一个字先教他认写。
屋中烧着炭火,没有被外面的寒风侵扰,暖意让人蓄不起脾气来,澹台信坐在书桌前,一向活泼好动的钟定慧竟然也反常的沉静乖巧,任由澹台信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写字。钟怀琛推门那声“吱呀”并不大,屋内的人都没有第一时间抬起头来,于是只有钟怀琛一人被这场景晃了神,竟然出了一些不忍打扰的情绪。
钟定慧见到了钟怀琛回来站起来喊舅舅,在钟怀琛答应的间隙,他火速卷起了桌上的兵书和澹台信写给他的字:“我回去吃晚饭啦!舅舅你要去和外祖母一起用饭吗?”
钟怀琛先是无意义地“嗯”了一声,缓了片刻才道:“我不回了,你别和外祖母说我回府了。”
钟定慧嘿嘿一笑,钟怀琛想伸手过去敲他的脑袋,钟定慧灵活得像泥鳅一样,一扭身地跑出了书房。
澹台信搁了笔起身站在了一边,他和钟怀琛好像没有什么像样的话可说,索性只是垂眼立着,可钟怀琛分明看见他眉间的柔和在钟定慧离开之后就消弭殆尽了。
钟怀琛无端气闷,开口时语气不太好:“慧儿怎么在你这里,你瞧着他也不亏心?”
澹台信不置可否,钟怀琛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在澹台信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拉了回来。
澹台信似乎有些无奈:“他还年幼,不懂事罢了,往后自会恨我的……”话音未完,钟怀琛的手落在了他的额头上,确认过他没有发烧之后又迅速收手,为自己辩解:“脸有点红,还以为你发烧了。”
澹台信冷眼看着他:“大约是屋里炭火足吧——不说慧儿,小侯爷不是也一向把我当杀父仇人么?”
钟怀琛脚步一顿,重新转头审视着澹台信,澹台信声音很轻:“难道小侯爷也不懂事吗?”
钟怀琛猛地上前一步,扼住了他的咽喉将他抵在了屏风上,澹台信的神色镇定,这让钟怀琛更加的恼火,意识到自己在这场博弈里可能彻头彻尾是个输家。他只好当作澹台信是故意寻衅,上前一步将他封住了口。
两人之间竟然有了几分“一回二回熟”的默契,牙齿没有再碰上牙齿,分开的时候两人的气息都急促了些,钟怀琛没急着退开,逼视着澹台信的眼睛:“那你呢?你就不恨我么?”
澹台信突然笑了笑,他嘴唇上新添了几分被蹂躏出来的绯色,笑的时候钟怀琛的目光情不自禁落在那上面。
“我为什么还要恨你?”澹台信含着笑平静地反问,“你我本无怨,如果说是为了报复你双亲,我已经报复过了。”
钟怀琛明知他是在激怒自己,可还是不自觉地扣紧了手指:“你现在还不是沦落至此。”
“那又如何呢?”被钟怀琛捏住了后颈,澹台信依旧微笑着,“我也见过小侯爷在天牢里落魄的样子。”
钟怀琛并没有如他所愿被激怒,他的眼神只是暗了暗,什么也没说,俯身上前再度与他唇齿交缠。
澹台信垂眼看不清神情,被抵在屏风上的这个姿势并不舒服,他不动声色地想要抽身,但刚一动,就被钟怀琛察觉,不由分说地将他带到了榻边。
榻上换上了更厚更松软的垫子,白天澹台信瞥见下人们忙活并没有在意,现在才明白,这大概又是钟怀琛的吩咐。
钟怀琛把他圈禁在自己手臂之间,俯身越来越娴熟地亲吻他。澹台信的刻薄话没能说出来,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钟怀琛每日惦记这些事,到底还有多少心思在正事上?
云泰军看着威风,实际上早已大不如前,各路部将心怀鬼胎,各镇各营都有自己的病症,又交织在一起盘根错节,钟家早就被这张网牢牢锁在里面,钟怀琛确是在变故和流放中成长了很多,可也只是洗脱了他纨绔公子的习性罢了……执掌一方重镇,他实在是太年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