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但无论是忧心还是疑心,都是心中一根刺,娘娘命奴才多注意此事。自那之后,奴才便常常盯着那乳娘,直到中元时,奴才见了那乳娘偷偷在湖边一块石头旁祭祀。翌日,奴才悄悄去那湖石旁,挖出了一具小小的尸骨……”
  元隆帝听得目眦欲裂,强忍愤怒喝道:“为何不上报?!!”
  张喜儿一个劲地叩头:“兹事体大,奴才怎敢不报!奴才将此事禀告了娘娘,娘娘拖着病体,要奴才不可声张,先将事情打探清楚再说。”
  “可没过两日,奴才便被不知何人推下湖去,幸得娘娘细心,遣宫卫远远随着,才将奴才救上岸。”
  “事后,娘娘思虑再三,借口奴才不守宫规,贪玩导致失足落水,将奴才遣出宫去,要奴才离京,说此事背后恐怕有她制不住的人。”
  “陛下!娘娘也曾想同陛下说道此事,可……陛下因长公主一事焦头烂额,前朝边关都有动乱,而且又……”
  他悄悄看了眼秦铮延,委婉道:“又意外出了那件事……陛下本就在盛怒之中,怕牵连过多无辜之人,娘娘才将此事压下……想来,是想待安平后再同陛下商议。只是……”
  只是未等到时候,便香消玉殒。
  元隆帝静默无言,耳边的声音缥缈如虚幻,眼前似又浮现爱侣那副憔悴模样。
  如今再想她曾经的许多欲言又止,才想明白究竟为何。
  他坐在这至尊之座上,竟如梦幻虚妄一场。
  一直静立的许怀琛呆愣间涌上一股酸涩怨愤。
  在听闻太子竟是折辱万三的凶手时,他便抑制不住地浑身颤抖。
  如今听得这人竟是个鸠占鹊巢之辈,再难抑制心中愤怒。
  他终于明白,这家伙怎的同皇家与许家人都不肖似,这家伙为何一直都是朽木难以雕琢。
  他多年的苦口婆心,都错付给了一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你这不要脸的冒牌货!”
  他冲上前,想要踹人,被薛璟一把拉住,“王八蛋!还敢威胁于我!说要我许家倒台!”
  喊着喊着,不知不觉间已泪流满面。
  太子也是满心委屈,吓得涌出泪来:“我不是冒牌货!我、我是被人诬陷的!我不是!我是太子!我是太子啊!”
  自他记事起,便已是如此尊贵之人,怎可能是冒牌货?!
  一时,殿中只有这两人的呼号和叫骂声。
  许久,元隆帝才抹了抹面上的泪,看着那越来越陌生的太子。
  难怪他总与这“儿子”有一种朦胧的生分感,在柳常安出现后,更是时时恍惚,甚至曾幻想过一出狸猫换太子的大戏。
  不想,这戏是真的,只是,柳常安依旧不是他的小皇子。
  他与绾绾的小皇子……
  早在二十来年前,便已躺在了冰冷的黄泉。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轻声问道:“如今,他的尸骨何在……”
  *
  先皇后殿中后院的一处树下,宫卫们挖出一个黑漆小匣。
  打开后,里头是一具小小的尸骨。
  “当年,娘娘命奴才们悄悄收敛了这尸骨,埋在了后院。”
  听张喜儿说完,又见了那苍白骸骨,想到自己爱侣曾心碎地一块块敛了这些尸骨,郁郁度日,最终撒手人寰,元隆帝再难支撑,眼前一黑,晕厥过去。
  *
  寝殿中的檀香已熄。
  九五之尊苍白地躺在龙床之上,紧皱眉目,神志全无。
  原本对其满心憎恶的秦铮延,也不得不先放下心中芥蒂,为他探脉。
  “你之前给我的那毒,是他中的?”他皱着眉向柳常安问道。
  柳常安曾于小院中给了他一个装了黑褐色药剂的琉璃瓶,并让他帮忙研究里头的毒素,制出对应解药。
  当时他以为仅是为了对付荣洛,未做他想,没想到,竟是为元隆帝研制解药。
  “是。”柳常安答道,“荣洛于数年前便开始给陛下下毒,只是剂量一直很小。这两年,大约是急于登位,才猛然加大了剂量。多亏了公子此前的解药,护了陛下一条命。”
  秦铮延没有理会他的恭维,直道:“余毒未清,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根治。不过,我的家什未带,无法施针。若需施针,我得回一趟医馆。”
  柳常安对他躬身笑笑:“公子不必亲躬,只需告知所需之物,会有人替您将物什带来。”
  秦铮延无奈,愤愤地看向一旁的薛璟,见他赶忙别过脸,假装没注意到二人间的硝烟气氛,只能烦闷地垂首不言。
  几人静默期间,许怀博带着自家老三,提审了太子乳娘家中的几人。
  人一带上,明眼人便能看出,果然与太子是一家。
  就连太子看着那极相似的长相,也呆愣地只知摇头,不知如何反驳。
  未需用刑,光是见了执刀侍卫的架势,这家人就已害怕地直哆嗦,当家的儿子将当年母亲把自己儿子替换成太子一事说得明明白白。
  不仅如此,甚至还将当年母亲也是听了长公主之言才做出此事也招得清楚。
  连同后来自己贪了隔壁家两只鸡之类的琐事都说了许久。
  最后,还将前段时间容贵妃被诬巫蛊祸人一案给认下。
  “有人说,如果宁王下狱,那太子就可以登基,等到皇帝死了,我们就是皇亲国戚了!我、我娘一时脑热,就答应去弄那什么蛊了!”
  那儿子把头磕得头破血流,哭着嚷道,“饶命啊!上官饶命啊!”
  “是不是……一个眼睛有些灰色的男人对你们说的?”
  许怀琛忆着记忆中蒙童的样貌问道。
  那儿子赶忙答道:“那、那、那人蒙面看不清,但,眼睛好像是不太一样!上官饶命啊!我们也是被人唬的!”
  可再怎么喊饶命也没用。
  这时,搜查东宫的人也回来了,带来了一顶金色面罩,还有一块李姓印章,与荣洛账目上的那形制一模一样。
  许怀博看着那印章冷笑道:“李……太子……你倒是会省着取名。”
  如今,再辩驳也已无用,太子只能面红耳赤地垂着头,只恨此刻没有个地缝将自己埋上,恐怕都要比之后受刑来得舒坦。
  *
  在等待药箱的时间中,因秦铮延不愿与元隆帝共处一室,薛璟陪着他去花园小坐。
  只是,两人间的气氛还是稍显尴尬。
  秦铮延依旧面上冰冷,对薛璟沿途景致的介绍没有任何回应。
  终于,薛璟拉着他在一处亭子坐下:“老秦,我知道你心中对我有怨气,若不是我,你如今恐怕早逍遥四海去了。可你也知道,国不可一日无君。”
  秦铮延不愿看他,冷冷道:“与我何干?”
  薛璟叹了口气:“这孩童闹别扭的话,可不好意思再说出来了。我问你,你为何学医,又为何从军?难不成仅是因为家学?”
  “我知你并非攀附权贵、唯利是图之人,所以才弃笔从戎。可你有想过吗?我二人在边关与万千将士辛苦打拼,却敌不过朝廷的一纸书令!江南积淀百千年,也扛不过一朝的贪官污吏!”
  “你读的书比我多,自然也该比我懂道理。我知你因过去而厌恶京城厌恶宫闱,可,如今有一个比你从军行医更好的济世之机,你要拱手让给那些不知是人是鬼的家伙?”
  见秦铮延面上露出犹疑的隐忍,他又道:“你想想,若荣三还活着,他会如何教导你?是让你于乱世之时,因一己私情避世,还是迎难而上匡扶天下?”
  他站起身,去拉秦铮延:“来!你若是对我有气,跟我打一架。我看不得你那扭扭捏捏矫情样!男子汉大丈夫,伸头缩头皆是一刀!若打完了,你还执意要抛下大衍,我也无话可说,绝不阻拦!”
  男人间的情谊有时候就是如此神奇。
  那满心的愤恨化作手上气力,拳拳到肉,肢体上疼痛却也爽快。
  晚秋的寒天中,两人在御花园你来我往,打得大汗淋漓,连外袍都卸下了。
  就如回到曾经在演武场时一般,一时两人脑中都只剩如何拿下对方,忘却了近日的不快。
  薛璟腰腹受了秦铮延阴损的指节之击,但幸而偏侧了身子,没有如万俟远曾经一般全身发麻被放倒。
  而秦铮延则受了薛璟好几肘子,幸得避免快些,免了当即捂腹倒地。
  但最终还是薛璟旗胜一招,将秦铮延反手摁趴在地,半天起不来。
  两人粗喘间,默契地笑出了声,收手后齐齐将外袍披在肩上,敞着膀子,坐在凉亭的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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