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他伸出手,指了指那娃娃身上的碎布:“周大人请看,这料子成色尚新,虽有用旧痕迹,但定然不至二十年之久。不才家中是开缎庄的,这些料子虽看上去朴素,织法却新,尤其是这一块翠蓝的,似乎是这几年西南新出的手法……”
周内侍闻言,面色一凛:“也就是说,这娃娃绝非二十年前的那巫蛊偶人。”
柳常安点点头:“没错,以此偶人,定然不能说明娘娘二十年前曾施术害过先皇后。可这偶人偏偏穿着先皇后衣裙,又贴了其生辰八字,想来,更像是栽赃陷害。”
“大人,不才打算将那女婢带至大理寺详查,另请大人在宫中及附近搜寻一番,可有这些碎布头的遗存。”
他对周内侍拱手道。
柳常安本就得了便宜行事的权柄,周内侍自然连连点头,差侍卫去掖庭司拉了人,将柳常安二人送至宫门,便匆匆回御书房复命去了。
大约是怕这女婢出事牵连众人,抓人的侍卫当场便将其五花大绑还捆了嘴,身上一应尖利事物统统拆卸,如今从掖庭司带出时,还是这幅模样。
二人收了偶人,拉着婢子上了马车,帘子一落,薛璟便卸了她下巴,解开捆绳后,伸出两指在她嘴里掏了一阵,夹出一粒极小的药丸。
“啧,瞧瞧这幕后主使的狐狸尾巴。”
他将那药丸放在柳常安面前晃了晃,随后拿巾子包好,放入袖中。
吃一堑长一智,当时秋雁辞一事让他对口中□□十分敏感,拿了人,第一要务便是查毒。
柳常安看他动作完,又看了看那泪眼婆娑的女婢:“你自己先想想清楚,一会儿是自己开口,还是要待受刑。”
言罢,马车直奔大理寺。
入了刑堂,薛璟见到了久违的许怀琛。
自上次回京后,两人都各忙各的。
许怀琛不但是榜眼,还是国舅之子,父兄皆是重臣,耳濡目染多年,自然做事地道,在翰林院待了没多久,元隆帝便想将他上调。
可他这身份是福也是祸,若调了闲职偏职,委屈了他这榜眼,可若是放在权柄部司,又受人诟病。
恰巧许怀博领命去了江南,元隆帝便大笔一挥,让他入大理寺见习,待许怀博回京后再行他调。
虽原因不同,但兜兜转转,这人又到了大理寺,让薛璟满心感怀。
刑堂之中黑沉沉的,各种器具一应俱全,在烛火下看着阴森怖人,让置身其中的许怀琛也多了分阴气。
他一人在这刑堂中候着,一脸皮笑肉不笑的模样,上前对柳常安行了一个简礼:“嘶,如今该如何称谓是好?喊柳大人,你又尚未有官身,喊柳公子,似乎又有些怠慢。”
这幅阴阳怪气,是个人都能听出来。
没办法,他对柳常安成见实在大。
先是这人将他好兄弟耍得团团转,一股脑扑在他身上像个被狐狸精勾了魂的蠢货。
再者这人与荣洛关系至今存疑,否则怎的好端端会出现在那处私运兵器的庄子?薛炮仗只草草解释一番,并未把前因后果说得清楚,让他一肚子疑惑。
最后……
“如今朝中传得沸沸扬扬,说柳公子怕不是陛下失散多年的亲子,不知公子对此作何想法?”
他确实从未担心他这位皇帝姑父会被男色所惑,但怎么也想不到,他这姑父竟会凭空给自己臆想出一个儿子,甚至与他爹闲谈时,都曾不自主道出过“若常安是太子”这般感慨。
这叫许怀琛如何不气?
既气柳常安得宠不正,又气太子兄长朽木难雕。
柳常安对此并无甚想法,毕竟前世他就顶着元隆帝的这盛宠手握重权,因此淡然回礼。
倒是一旁的薛璟听了,心中不悦。
“胡说八道什么呢!不过长得像一些而已,也不能随随便便就认个新爹吧!”
听到这二五八万的声音,许怀琛一怔,打量了柳常安身后这仆从一眼,最后眼神定在那双与忠厚面庞实在违和的眸子处,更是一股气堵在了胸口,掏出玉骨扇指着他,“你、你、你”了数下,也没能骂出一句话。
薛璟怕他气岔,赶紧上前将他扶到椅子上:“诶,你说说你,别总这么小肚鸡肠,放宽心些,别气坏了身子。”
许怀琛更气,用扇子猛敲他一下:“你个自甘堕落的东西!”
虽然他得了柳常安的信,将薛璟偷偷运出了大理寺,也猜到他肯定不会悄悄躲藏,可他确实没想到,这人竟装扮成一个仆从!
薛璟和他相识多年,当然知道他在气什么,安慰道:“事急从权嘛,哪儿来那么多讲究,先办正事,回头同你细说!”
许怀琛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闭眼喘了几声,默念了几句“莫生气”,便起身让座。只是这下连面上功夫也懒得装了,看着柳常安恨恨地“哼”了一声,随即让人把门外的婢子给带了进来。
当然,如今主审不是他,而是柳常安,唯一那把交椅只能拱手相让,他只能和薛璟一同在旁听审,心中更不是滋味。
但只听了三言两语,又见了那偶人,他便知道薛璟说的“正事”指的是什么了。
虽然他讨厌宁王,但也不屑用下作手段栽赃陷害,如今听得有人趁人之危,竟对无辜后妃下手,自然不齿。
此事不可能是太子这个草包所为,只能是荣洛了。
“你可想好如何回答了?”
柳常安坐在椅上,对着那跪地的婢子道。
那婢子浑身发抖,但还是倔强地咬着牙不愿开口。
见她如此,柳常安道:“看来,应当是有人拿了比命更重要的东西来威胁你,否则,你也不会口中□□,如今还临刑不惧。让我猜猜,应当是拿你家人作威胁吧?”
那婢子一怔,抬眸愤愤看着他,浑身却抖若筛糠。
柳常安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念道:“你叫俞欢儿,家住鱼儿巷,家中有一双父母和一个小弟,是也不是?”
俞欢儿瞪大眼睛,一脸惊恐地问道:“你、你怎么知晓?!”
“……掖庭司有每一位宫人的详细信息,你不会以为,在宫里犯了事,还能毫发无伤全身而退吧?”
俞欢儿咬着唇,面如死灰不再说话。
柳常安见她如此又道:“你不会又以为,那人寻你做了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还会留着你和你家人的性命,来日好给他做犯案的人证吧?”
俞欢儿这才惊觉过来,但面上还是一副不敢相信,摇头讷语:“不、不会的……她、她说过……”
柳常安也不等她再言语,向许怀琛道:“劳烦许大人差人去鱼儿巷俞家看看情况,若能寻到俞家人踪迹,务必带过来。另外,若有这几种碎步布痕迹”
他对荣洛太了解了,估计大理寺的人到时,已经见不到活口了。
他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婢子渐渐从摇头到低泣,再到大哭,就像曾经的自己一样,天真的以为,恶鬼有信用可言、有道理可讲。
踏错了第一步,后面只能万劫不复。
薛璟见他神色有些悲戚,靠在他身后,悄悄伸手捏了捏他的脖颈。
柳常安感到那指尖温度,面色舒缓不少,悄悄仰头往后蹭了蹭。
只是在此不方便有更多动作,尤其是盯着许怀琛哀怨目光的情况下。
过了许久,去往鱼儿巷的差役回来了,带回了几具尸首。
俞家三口早已凉透,灰败的躯体已沉了尸斑,甚至已经有些发胀,一看就知已经死了有段时间。
还有一具新鲜一些,却十分残破,看样子应当是今日才遭横祸。
“俞家三口被人砍杀在屋中,四处凌乱,做成了劫杀现场。”
差役回报道,“还有那五十出头的妇人,是今日出街时被车马撞死,方才尸首才被送回鱼儿巷。听围观居民说,她与俞家交往甚密,经查探,此人曾是太子乳娘。属下觉得恐怕两起命案有关联,便将其尸首一同带来。”
“另外,在其家中地里,发现了这些碎布。”
他恭敬地将这些碎布递至案上,方便几人查看——正是那巫蛊偶人身上一般的料子。
这边话音刚落,俞欢儿往这处看了一眼,便崩溃地扑了上来,趴在父母尸身上嚎哭:“爹!娘!小弟!陈姨不是答应……陈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