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不知何时起,两人几乎形影不离,那人对自己更是关怀备至,举手投足皆不仅止于君子之交。
至某日醉酒,他早有波澜的少年心思在那人的撩拨下没能止住,两人逾矩共赴云雨。
一时间,什么世俗眼光,什么豪情壮志,似乎都比不过湖边月下的共诉衷情。
那时的心思,是死在即刻,亦无怨无悔。
如今想想,可笑亦可悲。
约莫一季的欢愉,那人对自己开始频有微词,竟要求自己一个家世清白的公子学些风月之术。
两人口角数次,最后一次极其激烈,并扬言分道扬镳。
他心中自是不忍,只是逞个嘴上痛快,没想到,迷蒙睡了一觉,醒来时竟是被一条铁链拴在了一间暗室。
那人在烛火下的眉目如常,却看得他浑身发冷。
“雁辞,我不喜欢不识好歹之人。你听话些,在这好好学,我保证,还如往常一般疼你。”
秋雁辞第一次知道,这个与自己厮磨数月之人,竟然是个疯子。
他当然不从,大闹着撕扯着锁链,想要逃开,换来一阵无情的鞭打。
随后他被人剥得精光,无论里外都受了不堪忍受的刑罚。
无论他如何哭叫哀嚎,那人只是带着愉悦的笑意,坐在一旁欣赏,偶尔上前嘘寒问暖一番,问声“疼吗”,像个地狱里吃人的恶鬼,误学了礼教。
他也不清楚过了多久,骨子里的清高不允许他低头,宁愿绝食求死。
待他终于奄奄一息快到死地时,那人给他丢了几张红纹纸。
那是一封家书,父亲亲手写就,告知他家中一切安好,让他无需担忧,专心科考。
那瞬间,他哀恸得泪如雨下,为那近在眼前却再也不可及的科考,为那家中不知自己近况的父母兄弟,更为亲手将这把柄送到那恶鬼手中的自己。
那恶鬼知晓自己家中所有情况,此时是在用这家书威胁自己,若不从,秋家将鸡犬不留。
他不记得那时哭了多久,只记得哭完后,心如死灰。
月余后,他跪爬着离开那间暗室,像条狗一样。
此后,他便没有再离开过潇湘馆。
那人对他习得的一身风月本事甚是满意,给他取了个新名字“海棠”,将他养在了潇湘馆,得空了就来看看他,像情人般对他耳鬓厮磨。
那个两人曾海誓山盟的湖边小院,他再也没见过。
他见到的,都是潇湘馆中对无辜少年的凌虐,以及见不得光的权色交易。
见得多了,竟也习以为常了。
再有一日,他被喊进了那间雅室。
当着他的面,潇湘馆原本的“阿爹”被活活打死。
那人笑着拉过他的手,轻轻抚着,像是可笑的安慰:“他犯了事,所以得挨罚。海棠如此聪慧懂事,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吧?”
那口气,就像对一个要被夫子检查功课的小童劝哄一般。
他不知道那位阿爹犯了什么事,但总归是惹这恶鬼不开心了。
总归已入泥潭,他无可无不可。
自那之后,他就成了潇湘馆新的“阿爹”,接手后才知一派繁华歌舞升平的京城,暗影下竟是如此的肮脏不堪。
那些科举入仕的达官贵人们,就像一头头发情的猪,在这专门为他们所设的圈里显摆着自己的膘肥体壮,落入牢笼后待有朝一日被那人宰割。
可笑至极。
那时抱着入仕梦想,许着安宁天下豪愿的自己,真是可笑至极。
大衍朝,如今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空壳罢了。
可是……
可是万一,真有人能去与这洪流抗击,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志逆流而上呢?
见到薛璟硬闯上门,他觉得可笑。
可当薛璟抱着柳常安安然地离开这吃人的馆舍,他心中满是嫉恨,却又渐渐化作一股不知所谓的滔天希冀。
若有人能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志逆流而上,击碎这些道貌岸然装金镶玉的皮囊壳子,将大衍翻个底朝天,将百姓从这样的水深火热中托举而起!
他的命,他秋家满门,不值一提!
从他口中说出的真相,不会有人相信。
他只有一个能留下的线索,那就是他的名字。
口中的毒囊破碎,凄苦无比。
希望世间真有魂灵,让他死后能亲眼看见那人被千刀万剐,看见大衍海晏河清。
若来日有人能记得他在世间留下的这毫无价值的一笔,他也算不枉此生。
“不才秋雁辞,拜别二位。”
第69章 罗盘
薛璟一看那熟悉的狡黠眼神, 立刻反应过来,将他连人带筐一把拖了进来。
那磨镜郎跄跄踉踉跟着走入堂室。
薛璟让书言将大门和堂屋门都给关上,那磨镜郎一抹脸, 面也不脏了,牙也不孢了, 露出了江元恒那张俊挺却有些鬼头鬼脑的脸。
“恭喜薛公子此役名扬京城!”
他冲着薛璟抱拳道。
见他那副揶揄的模样,薛璟白了他一眼:“你消息倒是灵通,该不会是专程过来取笑我的吧?”
江元恒笑道:“怎会!我可是专程前来恭喜的!年前薛公子才于边关立了大功, 想来又要有功可立了!封侯拜相指日可待啊!”
薛璟盯着他打量一番, 狐疑道:“你这消息到底是哪来的,竟比圣旨还快?”
潇湘馆一案已结。
大理寺上呈卷宗称, 刘家遣那些护院绑了良家子,期间不乏文采出众, 极可能于科考登榜的书生,以严刑酷法强逼为倌,又利用吏部职位之便,将各路官员引至此处, 让倌儿们套取情报, 以此作为威胁, 不但从中牟利, 甚至还影响吏部官员采纳与调遣。
此事一出, 陛下震怒,着大理寺刑部及御史台三司合力清查涉事官员,并将刘家查抄流放。
流徙前夜, 刘其勇被活生生吓死在牢中,身下便溺满地。
此事牵扯甚广,无论宁王党还是太子党, 恐皆有党徒牵涉其中,于是有人为转移视线,提出解决长留关战役一事。
薛青山这几日入朝为的就是这个。
长留关战事胶着已久,每日烧着朝廷的金银粮草。
元隆帝早便想解决此事,奈何朝局复杂,便一直搁置。
如今薛璟在京城闹了这么一出,让两党焦头烂额的同时,都将他看入了眼,推举他与薛青山一同前往长留关破局。
这场仗薛璟前世就打过,父亲便是在这场仗中落下顽疾,以致后来身体每况愈下,最终牺牲在了战场上。
即便没有他大闹潇湘馆,朝中再争吵一阵子,这差事也会落在他们父子头上。
如今圣旨尚未下达,元隆帝还仅是命人拟了议案,未有定论。
这家伙又是怎么知道的?
江元恒神秘兮兮地笑道:“其实我的法子你也见过。为感谢你为民除了一恶,我偷偷将这路子借你。你晚些时候,到大门口走上一圈,见到一个缺了犬齿的小乞丐,给他一把铜板,他会取你三枚钱,冲你做三个揖。此后,你便可让他帮你探听消息。”
找乞丐通消息?
这些家伙总出现在各处朱门暗巷,且不被人注意,难怪这家伙总能得到各处小道消息。
不过......
“为什么是三个铜板,再作三个揖?”薛璟对这有些疑惑。
“......”江元恒大概没想到他会问这种没用的问题,愣了一会儿,“我乐意!”
......
薛璟也不纠结这种无聊的小事,叹了口气,略带遗憾地道:“多谢。不过......我将解救之人一一探过,并未找到李修远的踪迹......”
江元恒脸色瞬间凝结,一抹笑僵在脸上,生硬难看,隔了一会儿才找回表情,挣动了下嘴角:“修远已经死了,怎么可能会在那种地方。”
他的眼神中没有一丝笑意,近乎笃定地道。
薛璟不置可否。
潇湘馆背后那人喜欢绑劫有才的书生,碾碎他们的脊梁,威逼他们套取情报信息,以此干预朝堂。
这种手笔城府,不是杨锦逸这样一个仅有色胆包天的蠢货能有的。
那人心思极其缜密,手段高明,好不容易劫到手的人,必然会物尽其用,除非意外,否则不可能随手将李修远一刀砍了。
可……
于江元恒来说,怕是宁愿李修远清白地死,也不愿他卑微地活。
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连那些刻骨的仇怨都得作土,甘心吗?
于他而言,如果是柳常安遭了难,他一定会替他手刃仇敌,好好哄着他活下去。
活着,就是一种胜利。
不过,这看上去软和的小狸奴,怕是不需要他的哄劝。
这几日,他时常会想到前世的柳常安,觉得自己实在太过小看这个小古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