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落夜,等他外出从几乎无人的栖霞书院归来,许怀琛的消息也送了过来。
那妇人的身份属实,名唤锦翠,自五岁起就贴身侍候乔婉容,随她陪嫁到了柳家。乔婉容死后,被放了身契,离开柳家。
家中已无甚近亲,只剩一个二十几岁游手好闲行踪不定的侄子,一起住在城西南的棚屋。为人本分老实,平日里做些浆洗,今日是去琉璃巷给老主顾交几张绣帕,碰巧遇见了薛璟。
而那药包和茶具也被一并送了过来,此时被摆在银杏树下的石桌上。
月光下,黄褐色的粉末透不进光,泛着十分浅淡的苦味,融进浓茶中,便察觉不出了。
应该是乌头。
服用久了,人会慢慢变得麻木,最后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等着窒息而死。
他不是什么同情心泛滥之人,可乔氏的死,在前世直接影响了柳常安的命运,进而又影响将军府及其他诸君的命运,乃至大衍的国运,令他不得不叹息。
柳家这几人为了私欲,竟捅了个滔天的篓子,如今新仇旧账自然要算到他们身上!
***
翌日一早,薛璟专程拐道严府去接柳常安。
薛母又备了好些点心,交与他时还说若是得空,一定要请那位小先生来家里作客。
薛璟三言两语敷衍过去,提着点心就跑了。
严府门前,柳常安正要上严夫子那辆简陋的马车,便听到一阵踢踏的马蹄伴着辘辘轮轴自远而近从容而来。
晨辉伊始,将幽深如墨的乌木氤氲出一层暗金。
“柳公子!”书言在车架上远远冲他挥手,终于不再喊他“谪仙公子”。
已经进了车厢的严夫子拨开帘子,看见驾车的书言,笑问道:“云霁,昭行可是来接你了?”
一旁正准备递包袱的严夫人看了看那踏金而来的乌木马车,眼带笑意看向柳常安:“云霁,看来你与昭行关系渐好了?”
柳常安也没想到薛璟会出现在此处,一时有些拿不准。
直到马车驶到近前,薛璟跳下车,向严家夫妇行了个礼,道:“夫子夫人安,柳云霁物什多,怕挤着夫子,我来接他一起去书院。”
严夫人立刻眉开眼笑地帮忙将大包小包送入薛璟车中,目送两辆马车先后离开。
两人带的东西都不算少,只不过薛璟带的多是点心,柳常安带的皆是药材,一时间,车厢里药香甜香混在一处,闻着倒也令人舒心。
薛璟也说不清楚心中所想,只觉得今早一起,便想早些见到柳常安,给他送盒点心,让他心里能开心一些。
他开了一盒龙须酥,递到柳常安跟前:“来福楼的招牌,你试试?”
柳常安怕弄脏车厢,本想拒绝,却见薛璟一脸深沉,便伸手拿了一个,只是手中抓了张帕子,小心抵在下巴上,吃得仔细。
若换作是薛宁州,可不管旁的三七二十一,早“吧唧”地吃个欢快,掉了满地。
想到柳常安因何养成这谨小慎微的性格,薛璟心中又是一堵,状似无意地随口问道:“你这吃食礼数,是你娘教你的,还是有旁的人教习?”
柳常安将嘴里的一口咽干净了,才回道:“我娘教我,饮食要雅净,我爹讲究这个。”
薛璟点点头,又问:“你从小身边除了南星外,可是还有旁人伺候?”
“还有一些家中下人,不过只是做些杂务。”话毕,他想了想,又道:“小时候,是娘亲身边的侍婢帮着照料我和南星。她的名字是姥爷取的,叫锦翠,我们喊她翠姨。”
他轻叹一口气,神情有些落寞:“我本以为,娘亲走后,她会留在府中……”
“怎的,她走了?”薛璟明知故问。
柳常安点点头:“爹说,她年纪大了,求了身契,出府找好人家嫁了。这是件好事,我自然不会反对,只可惜,竟没来得及惜别。而且……当时母亲头七都还未过,她便急着要走,难免令人心寒……”
对着一无所知的柳常安,薛璟心中泛起一阵酸楚。
他就像一只被蒙了双目任人逗弄的小狸奴,满身满心伤痕累累,却不知这伤真正因何而来。
“昭行,你今日……怎么了?”虽然面上不显,但柳常安能感觉到薛璟今日兴致颇为低沉。
薛璟这才醒神,笑着搪塞:“马上又要被圈在书院,心里烦闷。”
柳常安听他这么一说,不疑有他,也跟着笑了起来,伴着窗外柔软晨光,如温润桃花含露初绽,让薛璟心中的凝滞如冰雪消融。
无妨,既然仇怨的源头一致,这一世,他会替柳常安解决柳家这一大麻烦。
不过当下,要先解决书院里的杂碎。
卯正过后,生徒们陆续回了书院,赶辰时初的课。
薛璟一行人到的时候,大部分的生徒都已经在屋舍收拾东西,连薛宁州也已经穿好襕衫备好书册。
几人刚卸下行囊,院门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竟是斋长又带着两名护院,一脸严肃地踏进了屋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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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喝药小剧场:
晚膳后,严夫人帮忙熬了药,盛凉至能入口的温度后,才递给柳常安。
见柳常安一口将苦香十足的药喝下去,严夫人急忙问:“可要喝些蜜水?我给你去兑。”
严夫子放下手中茶盏:“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喝药怎么还灌蜜水?”
于是柳常安对着正瞪向严夫子的夫人摇摇头:“不必劳烦夫人了。”
回屋后,那本已习惯的苦辣黏在舌上挥之不去,让他想起薛璟偷塞进他嘴里的那颗蜜饯。
他悄悄从包袱里翻出一个薛璟塞给他的小油纸包,从里面捏出一颗蜜饯塞入口中,沁甜滋味将那股苦涩驱散得无影无踪,从他口舌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心绪明媚起来。
喝完药后给他一颗蜜饯,别说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让他顶地立天都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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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宝开始要被带坏了。
第48章 反将
见斋长光临, 屋舍中的众人都看向薛宁州,毕竟近来有荣幸“请”来斋长的只有这位了。
连薛宁州乍一眼看见也自省了一瞬,不会带些点心也违了院规吧?
“不会又是私藏了禁书吧?”
“这种人, 为何还要留在书院?”
“唉,如今书院也不得不屈于权贵威势了……”
四周生徒们神色各异, 私语不断。
然而,斋长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径直走向卢、齐二人的屋舍。
如上次一般,斋长冲着屋内朗声道:“卢湛文何在?有人投告, 你目无法纪, 私藏禁书。如今,本斋长要来核查。若属实, 必然重罚!”
一时间,众人都错愕地看向身边之人, 觉得自己听错了,想要寻求个肯定。
卢湛文更是一脸的迷茫,急忙走出门,作了一揖:“斋长, 您说的可是我?”
斋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点头道:“按惯例搜屋, 你可有异议?”
卢湛文愣在原地, 总觉得如此指控十分荒谬。
他在书院向来与人为善, 不得罪人,又有马崇明一党在背地里撑腰,怎么突然有人提告他, 还按了个无稽的罪名?
突然,他眼光扫过正在不远处的薛宁州,不由心中一紧。
薛家兄弟正靠在一处, 抱手倚门看着他,面上神情虽不似其他同窗如此惊异,却也不见蹊跷。
若说得罪过的,怕只有这薛家老二了。
可他明明没有怀疑到自己头上,昨日休沐还吃了一顿自己请的茶。
他一时没想明白,恭敬地对斋长道:“学生向来守纪,怕不是哪里弄错了?”
斋长冷哼一声:“每个学生受罚前,都会这么说。”
随即他定定地看向卢湛文:“若真守纪,便不用怕搜屋。”
“可不是嘛!放心吧卢兄,斋长不过按例行事,你看,我上回不也没事嘛!”
薛宁州在一旁劝道。
随即,周围响起了众生徒们七嘴八舌的劝说。
毕竟就要上课了,大家都不想错过眼前这热闹。
卢湛文也知这个道理,他也未带什么违禁之物,想来搜也搜不出什么。
可不知为何,他心中就是十分慌张,总觉得会发生些什么,一时进退两难。
可这不是依他意愿左右的事情,斋长见他面上的犹疑之色,厉色更甚,喝道:“你若果真私藏禁书,赶紧如实交代,还可考虑从轻处罚!若再遮掩,定不轻饶!”
言罢,便示意身后两名护院进屋搜查。
卢湛文条件反射想要阻拦一番,被齐达衡一把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