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这……”
沈千钧略有些尴尬地看向薛璟。
薛璟已经没眼看了,都替他臊得慌,大手一挥,准了。
江元恒立刻喜上眉梢,用那白色外衫将点心一包,搂在怀中:“我与薛兄商谈已毕,如此,先告辞了。”
他佝偻着后退出了门,在将关门之际,又伸进个头,对着薛璟交代了一句:“我虽怨恨柳云霁,但若他也出事,那修远便白遭此难了。”
薛璟看向那双藏在灰尘中熠熠生辉的双目,品着他的未尽之言,点了点头。
得了应承,江元恒很快消失在两人的视野。
沈千钧对他们这些事情一丝都不了解,但也知道,薛璟如此身份,又是将门之后,有些上不得台面的线人暗桩也说得过去,便按下好奇心,当作不知此事,问道:“就要到用膳时间,要不就在这吃吧?”
薛璟还没能完全消化刚才的事,讷讷地点头,随后花了近一柱香的时间,将今日所闻所见同往日得知的消息一一在脑中整理思索,等回过神来,饭菜已经上了桌。
在军营待惯了,他也不那么介意尊卑,喊沈千钧和书言一起用了午膳,随后装了些茶点,往城北去了。
许怀琛近日都喜欢待在琉璃巷旁叶家的那处宅子。
琉璃巷汇集了四面八方来的胡商,藏着全京城最新鲜的玩意儿,尤其是西北来的金器玉石。
为了新铺子的开张,他只要有空,便在琉璃巷淘些外来货。
薛璟鲜少到这处来。
他前世与西北部众连年征战,恨屋及乌,自然也不喜欢胡商和胡货。但这些东西如此招大衍人喜爱,必然有它的道理。
秉承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想法,他让书言将车停在入口不远处,一路步行往巷里走,想沿途逛一逛街边的摊贩。
不过刚过午,许多摊贩正在午歇,甚至还有大量的商铺还未开门,往来的行人也稀稀落落,步履匆忙,不像是来采买的主顾。
白日的琉璃巷就像烈日下的荒野沙漠,没有几丝生机,只有到了晚上,夜幕就像是甘霖一般,滋养着这处的生机勃勃。
来得不是时候啊……
薛璟放下手中一个品相一般的泥偶,向正打着瞌睡的掌柜点了点头,放弃了闲逛的想法,一路往叶家的院子去。
拐入一个小巷后,身后的脚步和呼吸声愈加明显。
那人从薛璟刚入琉璃巷口不久,便不远不近地跟着,在他张望时还会拙劣地躲在店招围栏后,可以看出,不是什么身怀武艺的高手。
薛璟心中嗤笑,估摸着是与他有过节之人派来盯梢找茬的家丁护卫,不是杨家,便是马家。
他面上不显,状似无意地在小巷中四处穿梭,等到了许怀琛的范围,自然会有人来解决后面的这尾巴。
果然,没过多久,身后嘈杂了一瞬,响动便消失无踪。
薛璟又拐了两条巷子,到了叶家院子门前。
照暗号敲了敲门,厚重的宅门被从里拉开,随即一把带鞘的长刀在破风声中直冲他面门。
他一把抓过刀鞘,手上一个巧劲,银刃出鞘,直直对上面前一柄泛着寒光的细刃。
很快,薛璟就和叶境成缠斗在了一起。
一个气势如虹虎虎生风,一个翩若惊鸿宛若游龙。
许怀琛初时知道劝不住,便命人搬了张椅子,坐在堂前好整以暇地看着。
反正今日时候尚早,让这两个习武的过过瘾也好。
没想到这瘾一过就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两人战意愈浓,没有分豪想要停下来的意思。
许怀琛实在坐不住了。
他实在无法理解打架到底哪里有趣,喊人把书言手上的来福楼糕点码好后,亲自端着食盒往两人中间走。
“境成,你先休息会儿,吃些来福楼的茶点。”
他盯着两人过招间隙,将食盒往叶境成鼻子边凑,叶境成的剑光几次堪堪擦过他手臂,硬是拐了个弯。
被他扰得实在烦了,叶境成一个收招,银光入鞘,随后抓过他手中食盒,冷冷瞪了他一眼,转身回了屋。
薛璟见状,也笑着收刀入鞘,随手扔回给了小武。
许怀琛看着紧闭的房门,叹了口气,将薛璟带到了被他暂用于书房的另一侧屋。
“你说你俩,怎么一见面就非得舞刀弄枪一把?”许怀琛一边泡茶一边责问。
薛璟靠坐在圆椅中,笑道:“你若有本事每日陪他过几招,他也不会一见我就想拔剑了。”
许怀琛扁扁嘴。
他的那三脚猫功夫,哄哄天子可以,但真刀真枪地打起来,总是要被叶境成揍得鼻青脸肿。
他懒得再聊这个话题,问道:“近日有什么消息?听说栖霞书院里头颇为热闹?”
薛璟没有立即回话,指尖在椅子扶手上轻点几下,问道:“你先告诉我,江元恒的行踪,查得怎么样了?”
自那日和小武一起在树上撞见匆忙跑回书院的江元恒,薛璟便让小武带话,要将江元恒查出个底儿来。
许怀琛朝着门外喊了声:“文儿!”
很快,从外头跑进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向两人行了礼:“许少爷!见过薛公子!”
许怀琛指了指薛璟朗声道:“文儿,你告诉他近日江元恒的行踪。”
文儿又行了个礼,道:“近日那人都在书院里待着,没见动静。今早倒是出了书院,进了琉璃巷边上一间破屋子,刚才来的消息说,直到现在也没出来,探子还在那守着呢。”
薛璟挑了挑眉,冲他摆了摆手,让他先出去。
今早他见到江元恒那副乞丐模样,就知道许怀琛的探子八成看不住这人了。
他凑到许老三耳边,低声将这事告诉他,就见许怀琛面色越来越沉,最后都快黑成了锅底。
他刚才有多自信,现在就有多尴尬。
薛璟拍了拍他的肩稍作安抚,但心下深沉。
虽然他记忆中的许怀琛在朝中长袖善舞,身边有不少能人撑腰,但如今的许怀琛,还只是个养尊处优的半大少年。
能做到如此地步,已经可圈可点了。
“无妨,江元恒不是对头,说不准能给我们提供些有用的信息。李修远一事,能查尽量查,实在没有下落,也不用放在心上。毕竟他自己也也没查到不是。”
许怀琛听了这话,面无表情地闷闷“嗯”了一声,眼神幽深,盯着盏中被他泡得过头的浓黄茶汤,不知在想什么出神。
许久后,他才又渐渐恢复笑脸,抬手倒了茶汤,又重新泡了一盏给薛璟递了过去。
“你别说,探听消息这其中门道还真是不少,看来该学的东西还是很多啊,此后我会再精进的。”
他将茶盏放好后,又道:“不过我这里有一个没那么难对付的,要先交予你处置。”
言罢,他又向外吩咐道:“把人带进来吧!”
薛璟抿了口茶,知道应该是方才跟踪他的那人。
那家伙把所有把柄都暴露了出来,若真是马崇明那蠢货派来的,要反将一军简直易如反掌。
很快,文武二人押着一人进了屋。
竟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身材稍显壮实,双手被缚在身后,跪在薛、许二人面前。
薛璟皱眉。
怎会派一个老妇人来追他行踪?这些纨绔是脑子泡了水吗?
“你方才在琉璃巷中跟了我一路,说吧,是谁指使你来的?”
薛璟低沉了声音,透着一股肃然与威压,视线直盯着那妇人,不错过任何一丝变化。
那妇人闻声瑟缩了一下,随即颤颤巍巍地抬头看向薛璟,眼神中除了几丝怯意外,更多的竟是打量和探究。
她的面庞倒不似发丝一般沧桑,看样子只有三十多岁不到四十的年纪,看上去端正中又带着温和。
“没有人指使奴婢,奴婢是……奴婢是自己跟着公子的!”
她一边说着,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薛璟,焦急又警惕,似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薛璟冷笑一声,指了指小武腰间的刀:“我念你年长,又是个妇人,给你个机会。从实招来,我可既往不咎。若拒不从命,可就刀剑无眼了。”
这妇人不怵身后的刀剑,反倒面上泛起一丝笑意,对薛璟道:“公子果然是良善之人!”
薛璟被她笑得莫名其妙,一时摸不着头脑。
这妇人似乎对自己所见颇为满意,也不拖沓,大着胆子直言问道:“敢问公子可识得我家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