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他看向车里已经陷入昏睡的柳常安,担忧道:“常安如今身子受损,得先寻个地方养伤,不知......”
  乔翰生知道他的意思,正想说将柳常安带到自己家中,嘴还没张,就又面色犹豫,目光在严启升和薛璟之间来回逡巡,半晌才说道:“柳家那毒妇因着婉娘的事情记恨上了我们乔家,我怕乔家护不住常安……”
  虽然几人尚不知柳家内宅的具体情况,但从今日情形看来,柳家二房怕是将柳常安视为了眼中钉,恨不能除之后快。
  严夫子了然地点点头:“既然如此,便先将常安送到我那,让内子先照料着。等他伤好了,老夫再带他回书院去便是。”
  薛璟此时还只是个十六岁的小鬼,两位长辈自然没有过问他的意见,就这么定下了。
  乔翰生感激地再次拜谢,问过严夫子家住何处,便匆匆带着人去替柳常安置办些日常用品和衣装。
  毕竟他这一离开柳家,短时内怕是难以再回去了。
  薛璟让严夫子和南星进车厢照看伤患,自己则和书言一起坐上车驾。
  柳家和严家都在城东,路途不算远,但途中无所事事,薛璟时不时撩起车帘的一角,往里探看几眼。
  柳常安已经不省人事,侧躺在中间,背对着他,只能看见那微微佝偻蜷缩的瘦弱背影。真是个小犟种,只有昏迷着才能不逞强。
  一旁的严启升面露忧色,时不时叹口气,看得薛璟心中满是愧疚。
  严夫子是个清正之人,可前世陷入党争,力保太子,后来被自己的得意门生柳常安一条白绫给送走。
  现在情况紧急,自己把他拉来救了前世杀身仇人,让薛璟多少有点心虚。
  这辈子,柳常安可得拿下半生的鞠躬尽瘁来偿还。
  严府是个清雅的两进院子。
  薛璟将柳常安抱进大门,在严夫人的指引下将他放在西厢客房的床上。
  夫子请大夫去了,严夫人赶紧带南星去打了热水,让他给柳常安清洗伤口。
  薛璟往怀里一摸,拿出前两日买的那金创药丢给南星,让他清洗完伤口赶紧先上药。
  柳常安背上的衣服被缓缓掀开,新旧交错的伤痕突兀地交叠在他清瘦的背上,再往下,还有一些皮开肉绽的新伤,有些衣料沾了血水,半干后甚至和伤口粘连在了一起,看上去十分凄惨。
  严夫人出身书香世家,还从未见过这么严重的伤势,心疼得捂着嘴抽噎了起来:“云霁明明是个好孩子,怎么遭了这样的罪呀!”
  她含着泪,帮着一直抽噎的南星一起给柳常安清晰繁杂细碎的伤口。
  薛璟在一旁看着,总觉得心中有种难以名状的怪异之感。
  前世在严夫子死后,他曾偷偷来吊唁过,在那时见过严夫人。
  丧夫之后,严夫人因为哀伤消瘦了许多。二人在言谈间,薛璟表达过对柳常安的谴责。
  可严夫人对此反应十分淡漠,似乎对罪魁祸首并没有多大的恨意。
  此前薛璟觉得,也许是严夫人伤心过度,对周遭都木然了,现在仔细想想,却觉得似乎有哪里说不通。
  大夫住得不远,在他还没想明白前就赶了过来,他只好先按下此事。
  诊治一番后,大夫摇头叹气,说虽没伤到筋骨,但病人身子虚弱,新伤叠旧伤,底子基本坏了个彻底,得静养一段时间,后续还得一直调理,才可能慢慢痊愈。
  众人心中焦急,但听闻没有性命之忧,又都放下心来。
  严启升让夫人照看柳常安,带着薛璟到了前堂,给他泡了一壶茶。
  “你这小霸王,这次倒是做了件好事。”严启升笑着把盛了茶汤的青瓷盏放到薛璟面前说道。
  薛璟接过茶盏,吹了两口,一饮而尽:“瞧夫子这话说的,我可是经常做好事。”
  严启升见他如此豪饮,抖了抖嘴角,又给他斟上一盏:“就当是吧。你此次回京待多久?可否还要回边关?”
  薛璟摇摇头:“边关无事,暂时不回。家里想让我在京中多念些书。”
  严启升一听,给薛璟斟茶的手一抖,差点把茶水溅洒在桌上。
  他脸色微妙,笑了半晌不说话。
  彼时混世小霸王恶行累累,实在令人生惧。
  薛璟知道自己小时候招人嫌,没好意思再多话,看了看天色,抱拳道:“夫子,柳家如今于柳常安而言,已是龙潭虎穴,夫子万不能让他再回柳家。”
  严启升叹了口气,冲他点头说道:“刚听你说时,老夫本是将信将疑,可如今亲眼所见,老夫决计不会让他再回去了。待他伤好,老夫便让他搬到学斋中去,必不让柳家人伤到他。”
  薛璟放下心,又一口喝完盏中茶水,向严启升告辞。
  他乘着马车驶过长街,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滞涩。
  他想不明白,柳常安到底是造了大孽,还是积了大德,不仅让自己这个前世仇人为他操劳,如今还拖了严夫子下水。
  他捏了捏眉心。
  罢了,想不明白的事情,多想也无益。
  如今这家伙已经离了前世沉陷的泥淖,不论是他自己,或是将军府、严夫子,应该都不会再重蹈前世覆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样一来,他只要安心解决薛宁州十七岁蒙冤身死之事,以及在二十岁那年,避免他父亲战死沙场便可。
  而那之后,大衍应当也不会再度朝纲紊乱,佞臣当道,以至于日渐式微。
  这么想着,他撩开车帘,看着暮色渐渐染上长街两侧伫立的屋舍,往来归家的人们脸上笑意盈盈,一派祥和安定。
  回到家中,他心情好了不少,进了大门就准备直往自己院子里去。
  但过了照壁就看见自己母亲又在前堂坐着,手中还拿着一叠不知什么东西,面色郁郁地看着自己。
  ......完蛋!
  第17章 柳宅往事
  薛璟见他娘面色不善,赶紧垂首上前问安:“娘亲,您怎么在这儿坐着?”
  薛母没再如之前一般同他打趣,摆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深吸一口气,问道:“你今儿又去哪儿了?不是说要抄十页书吗?可抄完了?”
  薛璟出门前,硬是把一心想看热闹的薛宁州给按了下来,使唤他帮忙把娘亲要的那十页书给抄了,估摸着这时肯定已经抄完了,于是厚着脸皮回道:“抄得差不多了。”
  他娘睨了他一眼,带了些哀怨问道:“你都不在院中,如何抄得差不多了?”
  薛璟赶忙道:“我出门前抄的,我这就给您去拿!”说罢就要往松风苑去。
  薛母拦住他,拿出手中那一叠纸摆在他面前,问道:“可是这个?”
  薛璟接过那叠纸,翻看了一下。
  那上面写满了歪七扭八大小不一的墨字,论难看程度,与他的字相比不遑多让。
  可他哪能知道是不是呢,他自己也还没见着不是。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墙角边的一个人影。薛宁州正鬼鬼祟祟探头往这里看,见他眼神扫了过去,又赶紧躲在了墙后。
  薛璟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薛母低垂眉目,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娘想着你抄书辛苦,特地煮了碗甜汤给你送去解乏,却看见宁州在你书房里替你抄书,而你倒好,整个不见了人影。”
  薛璟郁闷。
  薛宁州这个愣货!
  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干得顺,一到正事就不靠谱!就不能把书拿到他自己院里抄吗?!
  还没等他辩驳什么,薛母又苦口婆心地说道:“璟儿,娘亲也是为你好。边关苦寒,又处处危机,娘亲实在舍不得你一辈子都待在那种地方,每每想起就坐卧不安……”
  “若是你能回京入朝,有些学识傍身,总能好些,娘亲也不必日日担忧。而且,你才刚回京没多久,便开始成日不着家了,若是......”
  她没再说下去,但字字句句都透露出一种“你学坏了”的嗔怪,眼里还沁出了些泪。
  薛璟简直要呕血了。
  他可是在挣扎煎熬中做了个重要决定,干了件大事,不但可能挽救将军府于多年后的危难,还可能拯救朝纲免遭倾覆。
  可他不能直接照实说,毕竟有些理由他还说不通。若是同他娘说他重活了一回,他娘怕是要把他交给普济寺的僧人做法了。
  家中阿娘最大,见她掉泪,薛家男人虎躯都要抖三抖。
  薛璟在手忙脚乱中灵机一动,赶紧解释:“娘,我出门是有要事!您不是问我要不要回书院吗?我仔细想了一下,如今我自己念书也念不太明白,所以我专程去找了以前的夫子讨教。就是以前栖霞书院的严夫子,您还记得吗?”
  薛母听他这么说,擦了擦眼角硬挤出的泪花,问道:“当真?”
  “当然是真的,不信您可以差人去问,看看我是不是去了严夫子那儿!”薛璟赶紧保证。
  他的确是去了,也不怕查问。而且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他娘铁定不会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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