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柳常安握紧了手中的木簪,终于找回一些声音,哽咽道:“我是收到信,说有人找到了我的香囊……”
  说没两句,又梗住了,只能继续抖着嘴唇低头看地。
  薛璟视线扫过他略显凌乱的腰间,那个总是被他带在身上的柳黄香囊不见了。
  他皱了皱眉,正想开口,又听那个男人大嚷道:“我呸!放你娘的屁!瞧你长得那狐媚样子,必然天生就是个会勾引人的货色!还敢重伤本大爷!来人,把他捆了带回府!爷要好好教训教训他!”
  男人冲一旁干站着的两个高壮家丁大手一挥。
  这两个家丁刚才听见主子嚎叫,就从远处跑了过来,看见自己主子安静地在听一个男人发作,也就跟着安静如鸡地站在一旁,这时得了令,跑上前想要捆起柳常安。
  没想到才走两步,就被薛璟挡住了去路。
  薛璟站在柳常安面前,斜睨着那个锦衣男人。
  那男人里外穿着两三层衣物,虽然刚才柳常安用足了力气,但木簪也只是堪堪擦过他的上臂衣物,最多破了一层皮,能伤到哪儿去,这就想将人绑入府中?
  而且这男人言语粗俗,看着也不像个好人。
  他刚才脑子有些发热,一时嘴快。但现在细想起来,柳常安看上去也不是很乐意,不然也不会扎伤对方。
  虽然他憎恶前世那个权臣,但即便要报仇,也必然会堂堂正正。
  更何况,要是真让这个色胆包天的东西把柳常安给绑了,以后要上哪儿要人去?
  “你眼瞎了?还不快让开!别打扰大爷办事儿!”锦衣男子见薛璟挡在面前,大声喝道,又对着两个家丁喊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捆上!”
  两个家丁大喊一声,冲上前去想要把薛璟拿下。
  薛璟冷哼一声,背在身后的双手都没动,光是一只脚踹了几下,两个家丁就被他踹趴在地。
  他抬脚踩着一个家丁的头,压进地里,冷冷地看着锦衣男子道:“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那个锦衣男子看见两个高壮家丁瞬间就被放倒,一脸惊愕,指着薛璟怒道:“你、你他娘的知道本公子是谁吗?!”
  薛璟冷笑:“老子他娘管你是谁?你要是自己都不知道,老子不介意教你知道知道!”
  说完,他一脚踹开脚边的家丁,往锦衣男子走去。
  死人堆里拼杀出来的那股狠戾劲一下释放出来,锦衣男子看着薛璟比狼还凶狠的眼神,吓得腿都软了,赶紧搬出靠山:“本、本公子是杨锦逸!杨国公的儿子!你、你莫不是这个贱人的奸夫?我说得果然没错,这狐媚子惯会勾引人!本公子警告你,你若是敢伤了本公子,本公子要你不得好死!”
  他色厉内荏地喊玩后,又对着趴在地上的家丁喊道:“快!还不赶紧起来!把他一起给捆了!”
  薛璟听了这话,脚步一顿。
  这人竟是杨锦逸。
  他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柳常安,又看了看一脸惶恐的杨锦逸。
  杨锦逸是宁王宠臣杨国公之子,纨绔好色,热衷于强抢貌美的民男民女,百姓苦之。
  前世有传言说,这家伙也曾是柳常安的榻上客。后来,在柳常安掌权后,宁王被幽禁,杨国公被整垮,这个纨绔也跟着全家被流放,只是据说在流放途中暴毙,喂了野狗。
  他一直不理解,原本乖巧古板的柳常安为何突然会成了一条蛇蝎。
  他常年守在边关,只听闻十五岁时,栖霞书院的文曲星柳常安突然销声匿迹,再见面便成了他回京后的那个艳鬼。
  如果,今夜此事在前世也发生了。
  如果,前世没有人如他一样碰巧遇上。
  那柳常安......
  薛璟打了一个激灵,制止自己再往下想。
  这些只是他自己的猜测,没有必要以此为借口,来为前世那个蛇蝎开脱。
  只是,他今夜不可能让眼前这个纨绔把柳常安带走。
  他松了松肩膀,朝那两个正听从杨锦逸指使,颤颤悠悠想过来绑他的家丁走去。
  没一会儿,挨了一顿老拳的两位家丁哀求着主子快走,杨锦逸见两个魁梧家丁皆不是对手,放下狠话,赶紧自己爬起来,在家丁们一瘸一拐的搀扶下跑走了。
  夜风吹得蒹葭沙沙作响,更显得寂静。
  柳常安还瘫坐在地上,敛着眉目不说话。他紧咬下唇,浑身颤抖着,看上去委屈极了。
  薛璟扫了他一眼,想起刚才自己那一番质问,心里微微泛起些愧疚。
  毕竟眼前这个不是前世那个艳鬼,而是才十五岁的一朵小白花,而他却两次不问青红皂白地责辱对方,即便胜之亦觉得不武。
  道歉是不可能道歉的。
  可左右也得说些什么,不然这场面怪尴尬的。
  薛璟冥思苦想了一会儿,冲着柳常安抬着下巴说道:“别招些不三不四的人!你才多大点,多花些心思念圣贤书!”
  他觉得这话合理,说得很委婉,但该提点的都提点了。
  没想到柳常安本就瘫坐的身子一软,苍白的脸色更是面如死灰。
  薛璟见他这样,本来还打算张开的嘴只好闭上了,郁闷地示意书言上前把人扶起来。
  书言刚才在一边看着少爷揍人就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了,他只在看王婶逮耗子时见过如此气势,一时对少爷愈加崇拜。
  真不愧是将军府大少爷!
  就是嘴有点损。
  这会儿得了指示,他赶紧上前扶起那位小公子。
  这人长得好看极了,虽然看着落魄,却还是难掩出尘的气质。
  柳常安被扶起后,晃了两晃,不着痕迹地躲开书言的手,收拢好衣襟,皱着眉头,垂目而立。
  一时间三人都没有言语,气氛尴尬得诡异。
  薛璟余光见着柳常安起身,本以为对方会道声谢,说两句话,没想到他竟一声不吭地呆立着,一时气血又要翻涌上来了。
  这嘴是被缝上了?!这么多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柳常安不说话,他更不愿意说话,愤愤地拔腿就走。
  柳常安还呆立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书言赶紧扶着他往前追:“公子,咱们快跟上吧!我家少爷走路可快了,一会儿就跟不上了!”
  柳常安:“……”
  书言说得没错,薛璟步子大走得快,而且一肚子气,迈步更快,后面两人得小跑才跟得上。
  柳常安甩开书言的手,跑得一瘸一拐,很是吃力。
  书言一边继续想要抬手去扶,一边疑惑问道:“公子,您腿伤了吗?”
  薛璟这才停下脚步,往后看去。
  就见柳常安紧咬着牙,避开书言伸过去的手,正趔趄地快步往前走,看起来执拗又有些滑稽。
  薛璟皱眉问道:“你腿怎么了?”
  柳常安也停下脚步,但还是咬着唇不说话。
  薛璟见他这样,觉得自己热脸贴了冷屁股,一时间心中的火气更旺,吼了一声:“走不了就让人扶着,能少块肉了?磨磨唧唧!”
  吼罢,回头走得比刚才更快了。
  柳常安听他这么说,只好扶住书言伸过来的手臂,借力保持平衡。
  两人缀在薛璟身后远远跟着,绕过湖边拥挤的街道,穿过几条清冷小巷,回到了祥悦楼后门。
  下午薛璟让书言把车停在这儿,这会儿打算架车回去。
  他斜睨了一眼柳常安,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好气地道:“上去!”
  柳常安愣怔一瞬,旋即反应过来,脸色放缓了些许多,松开了一直紧咬的嘴唇,爬进了马车。
  错身之际,透过昏黄的灯笼光,薛璟看见那薄唇上留了一排细密的齿痕,皱了皱眉。
  看着怪可怜的。
  他平日出门都很低调,马车简朴窄小,坐了一个柳常安,便再塞不进他了,于是他只能抱着长腿,跟书言一起缩在车架上。
  当然,即便马车足够宽大,他也不愿意和柳常安坐在同一车厢里。
  “去城东柳侍郎家。”
  虽得了令,但书言平日驾车也只是跟府里采办去城南置办用品,哪儿知道什么柳侍郎家。薛璟自然也不可能知道,他从小就烦这个小古板,只在书院里听说过他家住在城东,从未细问过。
  于是书言只好时不时掀开帘子问问柳常安,一路走走停停终于到了柳侍郎家门口。
  柳府院门紧闭,门外悬着两盏黄灯笼。
  书言还没把车停稳,薛璟就跳了下来,冷冷地对着车厢说道:“到了,下来吧。”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柳常安慢慢爬出车厢,在书言的搀扶下下了车。
  昏黄的光打在他身上,让他半边脸笼罩在阴影中,看得平添了几分阴郁,让薛璟心中一滞,不由得又想起那个冷眉冷眼的艳鬼。
  薛璟深呼吸两口,将那张脸从脑海中驱散,喊上书言就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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