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江时在对面看得连连摇头,忍不住道,“你别太惯着他了。”
  洛时音嘴里含着一口粥,面无表情地看了眼自己亲妈,心里真是冤枉死了,真想让她看看她儿子现在身上这堆又红又肿的痕迹,有的都发青了,刚才洗澡脱衣服的时候吓得他在浴室里倒抽一口冷气。
  “没事,”闻闲在这方面十分擅长顺杆爬,勾唇睨了洛时音一眼,仿佛猜到他在心里嘀咕什么,眼尾那抹一闪而过的笑意味深长,“时音也很照顾我。”
  洛时音,“……”
  看着江时露出欣慰的笑容,洛时音默默拿碗挡住了脸。
  吃过早饭,江时把他们送到家门口,目送出租车拐出林荫小道。
  “走了?”楼上阳台,洛泽音探出头。
  江时转身抬头,洛泽音喝着咖啡,想了想,说,“这趟回来,落落看起来好多了。”
  今日阳光甚好,江时笑着点点头,红色裙摆摇曳,抬脚进家门的时候,手指在门边跳跃的光斑上轻点,从眼角擦落的泪光一闪而过。
  出租车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洛时音突然发现,自己所有的意志力在闻闲面前总是那么不堪一击,例如昨晚,以及此刻。
  逼仄狭小的车厢里,身边男人的气息霸道又强势,有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洛时音的大脑不受控制地想起昨晚,以至于目光都不敢随便乱瞟,怕一不小心看到闻闲的手,不争气地红了脸,又被这男人逮住机会揶揄一番。
  其实闻闲是有这打算来着。
  他透过车窗看着洛时音明显有些僵硬的侧影,狭长的眼眸浅浅眯着,仿佛捕捉到猎物后游刃有余舔舐爪尖的美洲豹,正想着该如何逗逗他的时音哥,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拿出手机一看显示的号码,他顿时脸色一变,迅速接起,“廖医?我奶奶怎么了?”
  车窗的倒影里,洛时音扭头看了过来。
  电话那头的男人顿了顿,随即笑道,“没事,她在我旁边,你等等,我把电话给她。”
  紧跟着,电话里传来闻奶奶轻快的声音,“小闲啊。”
  听到奶奶安然无恙的声音,闻闲这才松了口气,看着窗外飞掠的街景,放在腿上的手无意识地摸向身边,抓住洛时音的手,轻轻捏了捏。
  “吓死我了,怎么让廖医给我打电话?”
  闻奶奶在电话里笑,“我手机坏啦,怕你给我打电话找不到我,所以让廖医帮个忙。”
  时音低下头,看着被闻闲握住的手一动不动。
  “手机怎么坏了?”闻闲眨眨眼睛,“你不会又充着电看小说看通宵……”
  “那是我以前那个山寨机!”闻奶奶哎哟一声,“这个手机这么贵,怎么会呢?是我上洗手间的时候,不小心掉马桶里了。”
  闻闲,“……”
  出租车下了高速,司机在前面问,“几号航站楼?”
  洛时音张了张嘴,想起闻闲在打电话,随即又闭上了。
  “你也真是的,这都行,我一会儿在网上买个新的给你寄过去。”闻闲回头看看洛时音,见他不说话,不明就里地晃了晃他的手,“几号航站楼?”
  这些年跟着战队到处跑,这些事向来都是老薛负责,他从来不管。
  洛时音,“……”
  他只好稍稍倾身,小声跟司机说道,“麻烦二号航站楼。”
  电话里,闻奶奶问孙子,“你不在基地啊?”
  知道他们比赛期间疲于训练,闻奶奶很心疼孙子,让闻闲每个月去看她一次就行了,头一遭见她这个一心一意扑在电竞上的孙子在比赛期间出了门,老太太顿时好奇心爆棚。
  “我好像听到一个男孩儿的声音,你们在哪儿呢?”
  “不是男孩,是我……朋友,我这两天在他老家,现在准备一起回申城,”闻闲笑了一声,察觉到洛时音倏然一僵,轻柔地捏着他的手,又亲昵地和奶奶说,“下次有机会带他去见你。”
  “好啊,好啊!”闻奶奶一听孙子交到了朋友,还去人家老家,简直稀了大奇了,又很高兴,在电话里连连说好。
  出租车抵达二号航站楼,洛时音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沉默地下了车。
  闻闲跟在他身后,站在路边又和奶奶说了几句才挂掉电话,一转身,洛时音已经拉着行李箱进了机场大门。
  等待值机的时候,洛时音抓着行李箱拉杆站在前面,闻闲悄悄拿手碰了三次,每次都被他用手肘挤开了。
  他一脸莫名其妙,贴过去,用身体挡着,拿手去戳他的腰,不管不顾的,连周围有人在看都无所谓,“时音哥,时音哥”地在他耳边小声叫着,像是被主人抛弃的小猫,喵喵的,可怜得要命。
  最后洛时音实在是受不了了,顾及旁人的目光,不好说什么,侧过脸瞪了他一眼。
  这情况直到上飞机都没有好转,商务舱里,洛时音板着脸一言不发地整理毛毯,大有要一觉睡到申城的架势,闻闲在旁边看着,实在是没辙了,扯住他的衣袖,用指尖偷偷蹭他手肘内侧的软肉,“时音哥……”
  商务舱里没什么人,空姐都在别处忙碌,洛时音咬住嘴唇,一把掀开毛毯坐起来,压着声音质问他,“你为什么和你奶奶那么说?”
  闻闲一愣,“我说什么了?”
  他一脸无辜,倒是显得洛时音小题大做,但他又深知这绝不是一件小事,“你说你在我老家,还说要带我去见她?”
  闻闲的脑回路显然和他不在一个频道上,“怎么了?”
  洛时音无语地看着他,半晌,泄了气似的,抱着毛毯往椅背上重重一靠,郁闷得整张脸都鼓了起来,“你知不知道你这么说,她万一察觉出些什么,怎么办?”
  这回闻闲终于明白了,凑过去,手指捏住他尖尖的下巴,还不思悔改,调笑道,“察觉出什么?”
  洛时音瞪他一眼,别开脸。
  “哦哦哦,这嘴巴都可以挂酱油瓶了。”闻闲趁人不注意,飞快低头在他嘴上亲了一口,小声哄道,“我奶奶心大得很,而且她哪儿知道这些?”
  洛时音垂下眼睛。
  他的睫毛不算长,但是非常浓密,阳光洒在他的脸上,睫毛会在眼底投下两抹扇形的阴影,此刻微微颤抖着,显得情绪十分低落。
  闻闲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片刻过后,眉心一耸,心口顿时针扎了似的疼起来。
  洛时音知道闻闲的奶奶肯定不知道什么是同性恋,国内老一辈人很多甚至一辈子都没听说过这个词,但那是现在,以后呢?如果他们在一起了,他的奶奶早晚会知道。
  知道自己最心疼的孙子喜欢上了男人,走上了一条注定将不为世俗所接受、荆棘遍地的道路?
  洛时音见过太多迫于压力不得不向现实妥协,最终放弃所爱,走向结婚子的同性恋,纵使闻闲的性格能让他的爱无所顾忌,但他可能毫不顾及亲手抚养自己长大、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奶奶吗?
  多少人辛苦忙碌了一辈子,为的只是在晚年能够看到儿女家庭幸福,子孙环膝?
  到时候老人家知道之后,又该有多伤心,多绝望?
  洛时音不想将一段感情架在悬崖铁索之上,更不想将亲人的眼泪作为相爱的代价。
  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在空姐的提醒下,闻闲靠坐回去,系上了安全带。
  洛时音半张脸蒙在毛毯下面,默默看着窗外,稀薄的晨辉下,跑道两旁的草坪在微风中摇曳,远处是茫茫田野,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忽然,毛毯被掀开一角,紧跟着,洛时音左手手腕上一凉。
  掀起毛毯低头看过去,他的手腕上多出一串棕色的手链,木质手链由原木色的小方粒组成,材质不算上乘,但是款式非常好看。
  洛时音惊讶地睁圆眼睛,毛毯下,闻闲牵住他的手,慢慢与他十指相扣,右手手腕上戴着一条同款手链,只不过原木色变成了黑色。
  洛时音抬头看向他,“你什么时候……”
  闻闲面上一派淡定自若,手心却在冒汗,密闭的机舱怕人跑了似的,用力扣着洛时音的手指,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喉结轻滚,小声道,“那晚逛夜市,我蹲在小摊上挑了半天,眼睛都要瞎了。”
  洛时音,“……”
  片刻后,他回过味来,“等等,挑?挑什么?”
  闻闲勾唇,眼神有些得意,在毯子下面轻轻晃了晃他的手,两串手链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旁边的乘客漫不经心地往这边看了一眼。
  洛时音心跳变得有些快,借着毛毯的掩护,抬起手腕,随即看到了组成自己这条手链的几十个小方粒中,混着两个印有英文字母的方粒,刚好是w和x。
  盯着手腕上的字母,洛时音眼眶发热。
  飞机在颠簸中加速,极远处,阳光倏然穿透厚重的云层,几道耀眼的光束散开在天际线尽头。
  阳光下,大男孩儿的笑容肆意张扬,仿佛盛夏骄阳般热烈无畏,闻闲笑着翻过自己的手腕,给洛时音看自己的手链,上面三个英文字母,分别是l、s和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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