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洛时音一哂,笑容苦涩,“或许你真的无法接受我作为同性恋又同时身为你弟弟这件事,既然这样,你就当没我这个弟弟吧,我也尽量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哪怕到了这个时候,他依然无法从阴暗的角度去揣测洛航的想法,只当他是无法接受自己身为同性恋,于是选择从此彻底在他面前消失。
  洛航的一席话,割裂了他们之间最后的那点亲情,泛黄的旧照片被撕成两半,童年里那个亲亲热热叫着自己哥哥的男孩儿,再也回不来了。
  洛航有些后悔,但深刻在骨子里的自卑和不甘让他死咬着牙没有开口,直到洛时音拉着闻闲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才颓然地往墙上一靠,低头用力捂住了发烫的眼睛,捂得眼眶酸疼,硬将眼泪全都逼了回去。
  “洛、洛总……”
  “走啊,按摩去,今天老子请客!”
  他脚步踉跄,无人来搀,便抓着扶手自己往下走,恍恍惚惚中,唱起了一首老歌。
  “昨日的朋友悄悄的离去……夏日风已吹远,吹得无影又无踪……”
  。
  洛时音拉着闻闲快步走出酒店,口袋里的手机不断震动,他却好似听不到。
  夜幕降临,站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他迟疑了一秒,紧跟着手便被人反握住,握住他的手掌十分温暖有力,拉着他走向路边,伸手拦了辆出租车,将他塞了进去。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是握着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几眼,又习以为常地收回目光。
  悠扬的钢琴声飘荡在小区静谧的人工湖上,两只天鹅在湖心游荡,月光下在漆黑的湖面投下一抹优雅的弧度。
  走在小区里,拐上即将到家的小路,仿佛再也等不急了似的,闻闲一把抓住洛时音的手,与此同时,洛时音猛地转身朝他迈出一步,两个人几乎撞在一起,然后左脚勾着右脚,跌跌撞撞地摔进了路边的花丛中。
  月季花瓣四散,飞向空中,又飘然落下。
  这片只有洛家一栋别墅,巡夜的保安刚刚离开,只有厚实的花丛凹下一片阴影,最深处,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洛时音浑身都在颤抖,手臂紧紧箍着闻闲的后背,将头埋进他的颈窝,用力汲取他身上熟悉温热的气味。
  闻闲的手指穿过发丝,将他的侧脸压在自己左边胸口,让他听自己健壮有力的心跳声。
  “他说的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洛时音发出几声呜咽,闻闲胸前皮肤一热,心脏顿时撕裂般地抽搐。
  “我知道,我知道。”他低下头,急切又不得章法地捧起洛时音的脸,帮他抹去眼角的泪。
  “不是真的……”睫毛如暴风中被雨水打湿的蝶翼无力地颤抖,洛时音闭上眼睛,喃喃自语。
  那是他的爱情,是他最珍贵的回忆,不是什么为了留在美国,不是,不是……
  洛时音睁开眼,用染着泪光的眼睛深深地看进闻闲眼里。
  男人深邃的目光中有种深刻而坚定的力量,如同一张厚重紧实的巨网,将他铺天盖地地笼住,温柔地托起他摇摇欲坠的身躯。
  这一刻,他知道了,在闻闲面前,他不用再伪装自己,用表面的镇定掩盖他的脆弱,他的孤独。
  漂泊伶仃的情感沉沉地坠入网中,被缠紧包裹,炎热逼出的汗水粘湿身上的衣衫,让他们仿佛不着寸缕地紧密相拥。
  微风拂过花丛,万籁寂静中发出窸窣声响,地上的花瓣被碾碎,如同绽开的鲜血妖异动人,空气中浮动着沁人心脾的花香,洛时音在擂鼓般的心跳声中,再次闭上眼睛,将自己深埋进闻闲怀中,听着两道心跳声渐渐汇聚在同一频率,心甘情愿地沉浸其中。
  。
  洛时音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闻闲已经在自己房间洗完了,听到声音,转过椅子,默默朝他伸出一只手。
  洛时音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和他面对面,轻轻将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沐浴后的肌肤散发着幽香和湿气,闻闲低下头,捧起他的手,在他的手背上细细亲吻。
  他吻得很轻很慢,先是从手背慢慢吻到指尖,然后翻过来,又从指尖吻到掌心,五根手指,每一个关节都不放过,最后用舌尖描绘掌心的纹路,像是要将自己的味道镌刻进掌纹中,刻进他的命。
  他就像一只温顺的猫,正用最大的耐心帮助主人平复心情。
  洛时音低着头,发梢滴下的水珠划过线条优雅的脖颈,在领口洇开一片深谙的痕迹,他看着闻闲拿起自己放在膝头的另一只手,一边吻着,从指尖到手腕,一边与自己十指相扣。
  “你想听吗?”洛时音捧起他的脸,看着他问。
  闻闲的舌尖还流连在他的掌心,在亲吻的间隙抬眼看过去,将他的手揉进自己掌心,“你愿意说吗?”
  他的心跳震耳欲聋,表面看上去却无比镇定,但还是不着痕迹地往前探了探身,显露出这个年纪无法掩饰的急躁。
  两个人对视片刻,洛时音看着他温柔一笑,笑里藏着淡淡的哀伤,同那晚喝醉后躺在沙发上的笑如出一辙,看得闻闲心底一颤,下意识攥紧了他的手。
  “那天喝醉后的眼泪,也是因为他们,是不是?”
  洛时音一愣,表情有些茫然,显然是不记得了,“那天……如果你是说七月初那段时间,那应该是吧。”
  他垂下眼睛,平静地说出一个日期,“七月四号。”
  闻闲喃喃重复,“七月四号。”
  “三年前的那一天,在纽约,我前夫一早带着我们的女儿去超市采购,结果在从超市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恐怖袭击。”
  说到这里,洛时音缓缓抬眼看向闻闲,眼里浮现出深切的哀痛。
  记忆开始倒退,飞机在航道灯中间高速滑行,凯瑟琳知性理智的面庞露出欣慰的笑容,漠然翻飞的白色衣袍,掌心成堆的药片,冰冷的曼哈顿顶层公寓,最后,回到了那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
  那天的纽约晴空万里,他一早要去公司上班,同休假在家带孩子的norman在大楼门前吻别,然后目送丈夫推着女儿过马路。
  rachel怀里抱着她最喜爱的玩具小熊,扭身露出半边脸,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bye,daddy!haveaniceday!”
  “bye,sweetheart,听爸爸的话,不要在超市调皮乱跑,不许偷拿巧克力,知道吗?”
  “他们当时在甜品店门口排队买蛋糕,炸弹在隔壁的珠宝店内爆炸,巨大的玻璃外墙……整个朝他们压了下去。”
  “……norman和rachel,还有当时同时在排队的七位路人,无一还。”
  第65章
  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洛时音总是不受控制地用“或许”“如果”这样的假设性条件来逃避这残忍的现实。
  如果那天早上他没有查看冰箱;如果不是几个月前他们听朋友介绍去了那家甜品店并且爱上了那里的甜甜圈;如果他们没有在结婚一年后领养了rachel;如果他在和norman第一次相遇时没有情不自禁地红了脸;如果他没有去norman朋友的公司实习;如果他一毕业就直接回国;如果他当时高中毕业没有出国而是留在国内读大学;如果;如果……
  那么或许一切就都不会发了。
  norman会依然活着,rachel会去到另一个家庭,那里会有同样深爱着她的父母,可以养一条她一直想要的吉娃娃,在夏天的花园里尽情奔跑。
  尽管内心深处知道这一切的幻想有多么荒唐,但是仿佛只有通过这种自虐般的自责,才能稍稍缓解他当时极度的绝望和恐慌。
  其实在某种程度上,陆暄确实很了解洛时音,他太依赖norman了。
  那天早上他在抵达公司后立刻接到了警察的电话,因为现场实在太过惨烈,纽约警察难得地表现出了耐心,一直得不到回应,语气沉痛地在电话里向他重复了三遍同样的内容。
  洛时音举着手机站在原地,脸上一片空白,周围是同事忙碌穿梭的身影,老板经过的时候,还和他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而他的大脑像是被丢进洗衣机里进行强力甩干,整个人连同灵魂被一并抽离出了现实。
  耳朵里嗡嗡作响,许久,电话那头没了声音,他僵硬的思维才再次开始运转,然后脑袋里跳出的第,现在想来竟然十分可笑。
  所以,今晚要一个人睡了吗?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在电话里向警察询问,语气自然地仿佛是在同rachel幼稚园的老师说话,“请问我的女儿在哪里?”
  回应他的,是一片死寂的沉默。
  。
  墙上的挂钟显示晚上十一点。
  期间洛泽音和江时回了家,脚步声在楼梯口停留片刻,然后去到主卧,传来轻轻的关门声。
  洛时音说了很多,说norman,说他们的相遇相知相许,也说rachel,说他们如何申请领养的她,第一次见到她时的心情,还有她第一次抬手叫爸爸时,那种苦尽甘来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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