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他曾以为一迈过三十岁的门槛,人的无数种可能便都已经被年轻的自己书写清晰,接下去的活将毫无意外地走向平静沉寂,然而身边这个男人,却带着他经历了那些他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闻闲就像是一块镶嵌在悬崖边危险瑰丽的深蓝宝石,自己情不自禁地被吸引,一步步向上攀爬,哪怕明知身后就是万丈深渊,也无法停下脚步。
洛时音万万没有想到,沉寂的心境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宝石散发出的光芒掀起阵阵涟漪,而他现在害怕的,是在伸手触碰的瞬间,会带着手心耀眼的宝石一起跌入深渊。
走着走着,洛时音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落寞,闻闲以为他还在为照片墙的事而感伤,一只手搭着他的肩,小声哄道,“照片撤了就撤了,不难过了,回去后,我在我房间里挂一张你的照片。”
洛时音失笑,鼻尖酸酸的,觉得这人想一出是一出,“挂你房间墙上?”
闻闲的语气严肃又正经,“当然,就挂在床头。”
洛时音好笑又无语,“那成什么了?”
闻闲一脸理所当然,“我把心上人的照片挂在床头,有问题?”
说到这里,他弯腰低头,动手扯他的嘴角,“挂一张笑得这么灿烂的,我每天看着开心。”
“挂挂挂,你挂几张都行,反正是你的房间。”洛时音被他扯着嘴角,咧着嘴含糊不清地说道,“快松手。”
闻闲趁机捧着他的脸在他额头上吧唧亲了一口,然后才松开手,得意洋洋地搂过他的肩继续往前走。
洛时音愣了愣,抬头看向他。
闻闲偷了个香,心情更好了,忍不住吹起口哨。
他的五官本就还存有一丝少年气,现在头发一剪,拉直后的刘海软软地垂在额前,遮挡住了眼中的锋芒,让他看起来像个无忧无虑的学。
洛时音突然很想留下眼前这一幕。
他拿胳膊肘捅了捅闻闲的腰,闻闲低下头,挑眉以示询问。
洛时音笑眯眯地看着他,“我还想去个地方。”
。
十分钟后,两个人躲开巡查的保安,翻进了一个新建小区的围墙。
“这是哪里?”
闻闲好奇地左右张望。
洛时音笑而不语,今晚第二次翻墙,他还是难掩兴奋,观望四周辨别了一下方向,拉着他往小区东面走。
整个小区设置高端,巡查的保安一茬接着一茬,两个人历经千辛万苦,才抵达了小区的中心绿化带。
翡翠园居然还是原来的样子,建筑商当年在改建的时候动得不多,看起来只是拆除了周围的围墙,连公园里那栋仿古小楼都还在。
翡翠园本就不大,占地大约四、五千平米,但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据说当年还是邀请著名园林设计师亲自操的刀,园内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布局清幽雅致,洛时音拉着闻闲,带他穿梭在熟悉的小路上,闻闲安静地被他牵着,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心想这小区还挺不错,把绿化带建得跟公园似的。
两个人绕过一片假山石,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栋古色古香的小楼前,屹立着一棵巨大的老槐树,盛夏时节,枝头缀满洁白的槐花,地上浓密的草坪铺满花瓣,一阵风吹过,花瓣迎风而撒,美得如同一幅画。
闻闲看愣了,洛时音抬头看看他,笑着拉他过去。
“这里原本是个公园,叫翡翠园,我以前经常来,”他们走过湖上的小桥,来到小楼前的草地上,“夏天池塘里都是蝌蚪,小时候来抓蝌蚪,长大了不抓蝌蚪了,但是周末都会来这里写。”
他站在树下,仰头看着老槐树。
闻闲则看着这景中人,“很漂亮。”
洛时音朝他笑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拉他找了个隐秘的角落,在草地上席地而坐。
两个人看着夜幕下的老槐树,不知年岁的大树身披月光,散发着神秘圣洁的光芒,闻闲悠闲地晃着腿,“你刚刚说周末都会来写?你还会画画?”
洛时音点点头,“兴趣而已。”
这个兴趣他从小学一直保持到高中,其实要不是家里经商,父母希望他以后能够继承家业,他是一定会走艺术这条路的。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刚才传的纸条和一支笔。
闻闲听到动静,扭头看过去,随即挑眉,上半身往后倒,反手撑着草地,语调懒洋洋地一歪脑袋,“时音哥……”
居然把人家学的笔给顺走了。
洛时音脸上挂着羞涩的笑,耳尖红红的,轻轻嘘了一声,“不小心的。”
他拿着笔,把纸垫在膝盖上,低头在上面写写画画,神情十分专注,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闻闲。
闻闲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躺在那里拿膝盖碰碰他的,明知故问道,“在画什么?”
洛时音低头笑的时候,眼睛里像是藏着星星,“画一个一声不吭就跑到外地也不怕自己被卖了的笨蛋。”
闻闲偏头笑了一下,倒在草地上,手枕在脑后,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哼道,“这个笨蛋来追自己的宝贝,他要不来,宝贝说不定就被人抢走了。”
洛时音一愣,停下笔,抬头看过去,“被谁?”
闻闲扭头看向别处,翘起的尾巴耷拉下去。
洛时音一头雾水,直觉这里面肯定有误会,倾身过去,纳闷地问他,“你在说什么?”
他那双眼睛怎么看都无辜得很,闻闲不看他,眉心皱了起来,眼神变得有些烦闷。
洛时音一只手撑着草坪,再往前就该趴到他身上去了,这回连语气里都透着无辜,“到底怎么了?”
“你这次回老家做什么?”闻闲闷声道。
洛时音茫然,“不是说了回家办事?”
“回家办事那么不情不愿?”闻闲总算把头扭了回来,尾巴一竖,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又是今早他走之前那个样子,有点炸毛。
洛时音还是没懂,“我爸让我去参加我二姑的寿诞,我不太想去,怎么了?”
“你二……”闻闲眨眨眼睛,语气一转,“哦,就这样?”
“是啊,”洛时音眯起眼睛,“你以为我回来干什么?”
闻闲,“……”
洛时音看他眼神躲闪,联系上下文,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猜想,嘴角顿时就绷不住了,“你不会以为我这次回老家,是要和人相亲吧?”
闻闲脸色黑沉,“……”
“相亲?”洛时音想笑,又怕把保安招来,弯腰趴到自己膝盖上,忍得肩膀直颤,“你以为我回家相亲?你怎么会有这么老气横秋的想法?”
赛场上所向披靡的闻帝,脑子里居然会有相亲这种词,也太颠覆人设了吧?
闻闲气得磨牙,“你还笑?那我问你你干嘛不说?”
洛时音抬手抹掉眼角的泪花,“我……”
他想起原因,渐渐收敛了笑意,手指搓着地上的草,踌躇片刻,实话实说道,“我这次回来主要是来看望家人,上次,我听东子说了一些你的事……”
闻闲听明白了,顿时一脸无语,“你以为我会触景情?”
洛时音点点头。
“我爸妈走了都多少年了,我要是动不动就触景情,日子还过不过了?”他曲指敲了敲洛时音的脑门。
他的反应让洛时音松了口气,同时心里又出一丝抚慰,浅笑地看着他,心底深处一处连着筋戳着肉的死结缓缓松动。
是啊,逝者已矣,总想着过去,日子还过不过了?
闻闲眉眼舒展,提起死去多年的父母,眼神中的怀念多过哀伤,看着天上的繁星,沉声道,“他们也不会希望我一想到他们就哭。”
那八年的幸福回忆,已经足够他回味一。
洛时音垂下眼睛,笑了笑,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
“你画完了?”闻闲突然想起来,侧头看他手里的纸。
艺术家或多或少都有对作品的坚持,洛时音赶紧举起手里的半成品,“还没画好!先别看!”
闻笑勾了勾唇角,重新躺好,闭上了眼睛。
画笔的沙沙声流淌在静谧的夜晚,与夏日蝉鸣相交织,洛时音勾着笔,一笔一画细细描绘眼前少年的眉眼,将这一幕画在纸上,也刻进心里。
他想,无论以后他们之间会变成何种模样,他永远都不会忘了这个仲夏之夜。
“画好了。”
许久过后,洛时音停下笔,小声说道。
闻闲睁开眼睛,看向他举到自己眼前的画纸。
不过是从材质最普通的笔记本上随手撕下的一页,此刻印在闻闲眼中,却珍贵过任何稀世画卷。
画上的男人拥有英俊舒展的五官,盘腿坐在一片飘扬的花海中,双手撑在身后,仰头凝视夜空,眼里仿佛承载了万千星河。
闻闲坐起身,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住两个角,怕弄皱了蹭花了,将画拿到眼前细细端详。
“画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