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而自从知道王安石的这个毛病之后,吴夫人总是想方设法地提醒着他在平日里要多多爱护。
非但不能总窝在房里办公、半步都不肯出门,还得多紧着空暇到院子里来溜达几圈。
就连在书房里读书也不例外,更要把油灯多点两盏,照得亮堂些。
否则为了省那点儿油钱,再将眼睛熬坏了可如何是好?便如眼下,纵使秋天的日头谈不上热烈,可在阳光底下读书岂不费眼?
不妨事。
即便是午后的闲暇时光,又坐在书房前的小院子里读书,王安石也丝毫不见懈怠。并没有学时下文人风气,端了把躺椅出来,一面晒着太阳,一面晃晃悠悠地翻着书页,仍是衣冠整洁、一派正襟危坐的架势,活像是身旁边有个史官在亦步亦趋地证记载着自己的一言一行似的。
听见吴夫人的提醒,王安石倒并没有继续专注于手上的书卷,而是将其搁在面前的石桌之上,抬头望向来人的方向。
纵使视野之内只出现了个模糊隐约的人影轮廓,这却不妨碍他继续说话,想看的这些内容我早已记下了,只不过习惯了,总要拿上书卷出门。你远远地瞧我,像是在读书的模样,可实际上,我方才却是在心头默背呢。
吴夫人知道,倘若她站得远了,对方便看不清自己的容貌,便也不着急开口,而是往前多走了两步,在他面前站定之后才道:既然已经背下,还叫你手不释卷,我可得好好瞧瞧这究竟是哪位圣人的著作。
她随口打趣,果然如话里所说,将王安石面前的书卷拾了起来。
说是书卷,其实并不太妥当,这不过是有一叠写满字迹的纸张装订而成的小册子罢了。而无论是这本小册子,还是册子上的字迹内容,她都瞧着很是眼熟。
再多看两眼,吴夫人很快认了出来,这不是你那本亲手腾抄编订的那本小集么!
王安石有个习惯,但凡见了精彩的文章诗句,不拘是前人所作,还是今人所创,在反复诵读之后,定要亲手誊抄下来,珍而视之地将其归总到自己那个爱若珍宝的集子里。
以他的话说,能流传开的文章诗作定有过人之处,可王安石却不是样样都喜欢,自然要选出合乎自己胃口的留存收藏。
于是吴夫人便亲眼见着那个小集子一日日的增厚起来,而王安石捧着它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今日,他所反复诵读的正是摊在自己眼前的这一页
《爱莲说》?
吴夫人捕捉到这个标题的三个大字,轻声念了出来。她虽是闺阁妇人,却不是目不识丁。相反,还很是内秀。
很快便想起,这篇《爱莲说》正是出自于周敦颐笔下。也是因着这篇文章,周敦颐近来的风头可谓是大盛呢。
难怪前些日子还曾听到你念叨着这个名儿。官场政治上的事儿,吴夫人也不大了解,可她记性向来不错,这会儿听了个名字,便同人物与地方对上了号。
前些日子,他不是将将回了常州来探亲么?
正是。王安石颔首,同妻子解释道:他本是在合州做判官,听说近来家里长辈有些不大妥当,便赶回来侍疾了。
竟是从合州跑回来的?那可真够远的。
人家究竟做了个多大的官,吴夫人倒没有心思追根究底,不过感慨一句孝心便略过不提。
显而易见,她对另一件事情更感兴趣,这会儿再开口,便不由带上了几分戏谑,官人不是素来最爱梅花一类的坚贞凌寒之物么?我竟不知何时又转了性子,对莲花另眼相待起来?
他虽不曾直言,可明眼人都瞧得出王安石对梅花的偏爱与赞赏。
也不知是不是因他本就生在冬日的缘故,倘若以自己这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自家官人的品性与梅花,倒还真有不少相似之处。
纵使知道夫人是在打趣,可听到这样的话,王安石还是难得哽了一下。
但他素来严谨思辨,很快便组织好了语言,有礼有据地为自己辩白,人家这文章写的确实好,出言赞叹实在是情理之中,与我喜不喜爱莲花又有什么关系?
对周敦颐和莲花的讨论暂告一段落,王安石正色,娘子从后头过来,可是有什么事要与我说?
倒也算不得什么要紧事。
听他提起正事,吴夫人将面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又把自己在前头忙活了半晌的事告与王安石知晓,今儿不是中秋吗?我在后头敲定了晚上家宴的一应事宜,官人可要听一听?
还是免了。王安石立刻接话,敬谢不敏。
一则,自家娘子办事本就井井有条,他是再放心不过的。
二则,王安石对这些身外之物从来都不如何上心。
今日虽是过节不假,可不拘是粗茶淡饭还是饕餮盛宴,于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分别。只要一家人团圆,能应上中秋的传统风俗,便是顶顶好的事了。
吴夫人知道他的性子,方才问他,也不过存心逗乐,想瞧一瞧他的反应,将王安石避之不及的模样看在眼里,她抿嘴一笑,也不再追问。
两人这头正说着话,一直跟在王安石身边的小童忽地闯入,向他们分头拱了拱手,连道打搅,外头来了位客人,正点名道姓地要见主君呢。
王安石与吴夫人对视一眼,均在对方面上看到了相似的疑惑。
既能点名道姓,那便只会是认识的人。而自王安石就任常州以来的这段时日里,与当地同僚日渐相熟不假,可他们之中,谁也不会这样贸然登门。
除此之外,便只剩下了远道而来的旧友。但旧友到访,总该先行写信告知,哪有这样临时登门的道理?
如此排除一通,两人一时间均不曾想到一位像样的人选,王安石便也只得按捺着疑惑起身。
王安石生性简朴,王家便不是什么爱铺张浪费的人家。即便身为一地知州,他也不曾大张旗鼓地典了间奢靡的房屋来住,只小小的一间院子,够全家是十来口人日常起居足矣。
房子不大,各处来往走动自然很是方便。这书房本就在前院,距离正门也不过几步之遥,从里头出来,再往外走几步便已经能对上大门了。
再多疑问,等见到来人自然能得到解释,他如是做想。
纵使王安石的视力再如何不佳,但门口廊下站了个人影,他还是能瞧见的。至于究竟是谁么那倒要自己仔细辨认一番了。
见主君微微拧眉,半眯着眼,小童误以为王安石不悦,赶忙补充道:先前并不曾在主君口中听说过这位先生,仆一时拿不准主意,先生倒也客气,只叫仆先来寻先生,故而请他先在廊下歇息片刻了。
无妨。
王安石听出了小童口中的着急,知道自己因看不清人而稍显严肃的脸色有些骇人,下意识地缓了语气,柔声宽慰一句,我没有怪你。
又往那头走得近了些,王安石想起另一桩事来,扭头去问小童,来人可曾向你通报姓名?
周敦颐。
传入耳中的这道声音轻柔和煦,显然不会由一个十来岁的小书童发出。王安石循声望去,就见声音的主人挂了点淡然笑意,恰好也在向自己这边看过来。
见王安石的目光定定地落在自己面上,周敦颐不知他的那点儿毛病,还当对方没有听清,于是再次重复道:在下周敦颐。
再一句的功夫,已经足以帮助陷入微怔的王安石回过神来,当即摆出寻常会客的姿态,向对方见礼,王安石。
我知道你。
王介甫。
饶是王安石不动如风,可前有那篇《爱莲说》,后有这样意料之外的照面,他还是有几分欢喜的。
毕竟,倘若真是一个素味平生的人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自己难免会生出几分被打乱计划后的无所适从。
于是,分明只是初次见面的两人,便宛如久别重逢的老友一般,除去自报家门以外,再多的介绍或寒暄都显得多余冗杂。
嘴里说着话,周敦颐脚下的步子却不停,又往王安石这头走近了几步。周敦颐看着温和守礼,很有几分谦谦君子的做派,可此番不过一个照面,王安石便敏锐地觉察出了掩在这般表象之下的理智与坚定。
这位周敦颐似乎与自己很像。
换而言之,他们应当算是一类人。
这样想着,王安石不再立在原地,也迎了上去。正当周敦颐加深笑容、准备与他还礼时,却见王安石硬生生从自己身旁绕了过去。而后者似是感应到了他的错愕,竟还抽了个空,好心地扭头回来,同他解释一句,门没关。
知州、知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