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我以为此处的转折不仅不突兀,反倒有两桩好处:一来,省去闲笔。《从军行》是一首古体诗,篇幅都是定死的。在无关紧要的准备工作上絮絮叨叨地浪费一句,接下来用于描述惊心动魄大场面的空间自然就少了一句。这样一比较,很不划算。】
【二来,诗人杨炯的性格也能从其中窥见端倪。】
都说诗如其人,可文也好向来觉得,要想了解一位诗人的性格,除去诗歌本身传达出的态度和炼字偏好外,从句与句间的构成来看,倒是一种极有趣的方法。
有人顺理成章、自然过渡,就有人大开大合、天马行空。
于是,观众便听见她如是道:
【先前总有人说:能动手的事就别动口。诸位细想想,是不是与本诗第一、二联的衔接有异曲同工之感呢?该做的准备自然少不了,可我杨炯就是不耐烦多啰嗦一句。】
【还等什么呢,直接上战场准备开打得了呗!】
杨炯被这样俏皮活泼的解读逗乐,作为本尊,倒是毫不吝啬地给出肯定,这话说的甚合我心!
【诗人都这样爽快干脆了,那咱们也不在这句多做停留,直接来看战场吧。】
【若说首联反映了杨炯破题的高超手段,颔联则充分体现出了杨炯作为诗人扎实的基本功。】
【前后两句不单一一对应,就连句内的牙璋与凤阙、铁骑与龙城也对得极为工整。】
不过是看似寻常的第二联,甚至还不是后世最广为流传的那句,都已经写得如此精彩严密,这就是名篇啊。
想到此处,文也好不由在内心暗自感慨。
能在史书上留下姓名的诗人,从来只有被后人低估的、忽视的,绝不会有名不符实之辈。
牙璋代指虎符将军,凤阙代指宫城帝王,这已是心照不宣的常识了。文也好便一笔带过,只在凤阙二字上略作停留,微微一笑。
【认真算起来,这可不是我们头一回与凤阙打交道了。】
若有记忆卓群的观众,自然能立刻回想起上次谷雨日,在王维笔下读到过的云里帝城双凤阙之句。
像是冥冥注定一般,凤阙这个关键词竟从春季结束的最后一首诗延续到了夏季结束的最后一首诗来。
显然,文也好同样想到了这点巧合,笑容愈加灿烂,忍俊不禁道:
【再看两句中的两个动词,辞和绕的用法已被无数人称赞过,这里便不再赘述。】
【但才辞即绕,却是从轻描淡写之中将大唐军队行军之速、军势之壮与军力之强展现得淋漓尽致。】
得到这样喜形于色的夸赞,杨炯高高昂起的头是再没低下去过,另一边的王勃却下意识逞强,哼,也不过如此么
但他很快撇撇嘴,松开了手中紧握着的衣袍,罢了,今日本就是他的主场,我可不是那等心胸狭隘的人,就给杨令明这个面子也无妨嘛。
【既已赶到战场一线,诗人这回不再跳脱,而是按部就班地写起了战争场面。可要是寻常刻画,那人人都会,如何才能体现这首诗的不同之处呢?】
【颈联这便来了。】
【大家可别忘了,我们毕竟是在写诗,直写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且不说毫无美感,这还有碍观瞻不是?所以,杨炯便极为巧妙地选取了一处细节旗与鼓。】
【行军打仗途中,军旗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鼓更是决定前行进兵的关键道具。所以,这两样物件的选择可不是随心所欲。】
【读诗固然能欣赏到好词好句,顺带做做摘抄。但相信从这一处用笔,大家也能学得三分。】
【古往今来,写战场的诗词歌赋不知凡几,杨炯有心避开最直观也是最千篇一律的描画,却在后续的着眼点选择上丝毫不偏、紧紧相扣,实在高明。】
或许是因自己是学文学出身的,文也好在读诗的时候难免带上几分专业病,【倘若有写作需要的观众朋友,在观看过程中也可以充分学习并对杨炯的写作技巧加以运用。】
说了这么多期诗歌,诗词写得漂亮、文章做得出彩并非只有一个杨炯。
可他却是头一个叫文也好有这实在是个天生的写文奇才之感的诗人。
这样的才华,拿去写命题作文或许有些可惜,投身uc编辑部倒是正正好。
咳,扯远了。
这样主观性过强的话自然是不能在视频中说出口的,文也好却并不觉得遗憾。
等她继续努努力,什么时候解锁了单独发起对话的功能,再偷偷地知会杨炯一声,好叫他私下里高兴高兴不就成了嘛!
【北风呼啸、大雪纷飞,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士卒们仍舍生忘死,努力前行。即便并没有对战争场面的直接描述,但通过这一处侧写,无论是激烈战况、还是奋勇将士都已经刻画得十分生动。】
【恰是被这样的精神打动,尾联也一气呵成。认真分辨一番,作诗从来没有句句都要对仗的刻板规定。所以便有诗人为了音律、为了意象,在一定程度上舍弃了诗句间的工整性。】
【奈何杨炯不肯。】
文也好一叹,纯然没有惋惜。
【大敌当前,诗人情愿以身报国,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百夫长,也不愿做一个苦守书斋的文弱书生。百夫长与一书生,对得浑然天成又精巧豪迈。】
【于是,青史留名的一句就此诞生。】
【但在继续深入研读这句之前,先让我们关照一下这期视频的另一位主角《出塞》。】
听到《出塞》,无论是王勃还是杨炯都不免精神一振。
说起熟悉的《从军行》固然令他们得意,可若能听到同朝后人的诗作,让自己亲眼瞧一瞧唐诗在他们之后又发展到了何种地步、衍生出了哪些变体,却要更让人期待。
这头的观众兴致勃勃,那边还有人一无所知,埋头赶路。
从家里过来这一路上,少年始终在苦苦思索着一个问题:时下非年非节,先前才见过不久,老师为何又突然相召?
他所能推断出的原因也无外乎两种:临时起意或另有要事相告。倘若是前者倒还好办,来年便要下场,老师想抓紧时间多多考教他的功课也是情理之中。
何况他近来一直手不释卷,倒不怕这点考验。
可若是后者
既身处帝都,能称得上是要事的,自然只会与朝堂相关。一想到自己醉心诗书,并不大通官场上的事务,少年有些为难,捏了捏手指。
眼下时局还算太平,想来不会是何等大事。如若果真被问起,只老老实实地说是不知便好了。以老师的性子,绝不会为此大加指责。
这样想着,他渐渐放下心来,抬手扣上了书房的门。在侧耳得了里头的允许声后,一进门,叉手便折腰拜倒:老师。
待再次抬头,看清面前摆开的阵仗时,倒将人吓了一跳。
坐在书桌之后的人面目和善,端的是一派长者风貌,正是与他有半师之谊、现任校书郎一职的韩愈。眼下冲着自己安然一笑,轻轻点头,来了?
端坐在老师右手的先生他也曾有几面之缘,面容微肃,乍一眼瞧起来,很有几分生人勿近的疏离。但到底打过几次交道,自然知道对方并没有看上去的这样不好接近,反倒是一个温厚柔软的人。
至于老师左手边的那位,性子显然要活泼外向许多。几乎就在他推门而入的瞬间跳起身来,三下两下绕过桌案,眨眼便窜到了他面前。极为热情地牵着少年的袖摆往里带,嘴里还不住招呼着,哎呀呀,可算是把你盼来了。
青年郎君面上的笑容灿烂无比,那双桃花眼已然笑弯成了一条缝。
他便这样微微侧过头来,用闲出来的另一只手揉上了少年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又爽朗又轻快地唤他一声。
你好啊,小长吉。
第75章 八一(五) 盛唐回响。
男子年至加冠方才取字, 这是古礼。奈何他打小体弱多病,更兼父亲早逝,以长吉为字一事倒是早早定下了。
李贺年纪虽小, 离真正成年也不过差了那道仪式而已, 于是亲近长辈大多这样唤他。
眼前这位郎君瞧着眼生,却还能准确无误地叫出自己名字,想来是老师的至交好友。
自己家室衰微,哪怕还挂着皇族的名头,也早已大不如前。若非老师爱才, 尽心尽力地提点, 李贺也不能这样快地就在京中声名鹊起, 占得一席之地。
也是因此, 在老师面前, 他最怕有任何失礼冒犯的地方,每每出现必得衣冠整洁、一丝不苟,哪里有这样狼狈失措的时候?
李贺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一吓,圆溜溜的一双眼立即瞪大几分, 往头上那只手的主人看去。原想提醒对方, 却又顾及他该算作自己的长辈,悻悻闭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