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在平常生活里,我们何时会见绿树阴浓?】
  【那便是赶在正午的时候。】
  眼下毕竟还是冬日,高适到底得费些功夫在脑袋里转换一圈,还不及回答,便已然听见了答案。见自己慢了一步,他有些懊悔地抿抿唇。
  【怎么偏偏是正午呢?难道不能是清晨、不能是傍晚不成?】
  【这便要从树的本身去寻求答案了。阴浓二字,不单是说树枝茂密、树叶繁多,同样轻描淡写地点出了树荫颜色之深。】
  【而一日之中,又属正午时分,树荫颜色最深。只因太阳当空,毫不留情,树色最深不说,日头也最为毒辣。哪还有人能顶着如此天气做活呢?百无聊赖之下,自然而然的,便给人带来了夏日长的感觉。】
  【故而,这开篇一句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暗暗点出成诗时间,又将生活中的毫末微节观察得细致入微。实在是代入感极强,仿佛一下便已置身于这样的滚滚热浪之中了。】
  高适也果然配合至极,当即抬手扇了扇,似是感应到了那点热风。可转瞬即至的北风一卷,又将他拉回严寒,当即放下手,转而去将窗牗扣得严严实实。
  【诗题既为《山亭夏日》,多少也该写写亭子嘛!诸位别急,再往下看,不就写到了吗?】
  【这渐亭子本就依水而建,而此时又逢静水无波,所以亭台楼阁的影子倒映在池水中,便是一动不动的,能叫人看清清楚楚,仿佛那亭台本就生在水里一般。】
  【要不怎么说高骈观察仔细呢!】
  文也好赞不绝口,又道:
  【恐怕你我都曾体验过,夏季最热的时候,是半点儿风也没有的。无风无浪,人、树、水、亭万物悄无声息,默默矗立在原地。这才有了如此清晰、了然的倒影。】
  【一个入字,用得又是极为漂亮。舍弃了传统却不出挑的映字,只此一字,便将池塘倒影与水边亭台结合得亲密无间,让人不觉沉醉其中。以至于难以分辨孰真孰假,孰幻孰实了。】
  【静水流深,日高天长,这固然是一番静态之美。可只静不动不就成了死物吗?哪里还顾得上美与不美?】
  【别急,会动的这不就来了?】
  【在这一片静谧之中,变化出现在了第三句:有一缕微风吹过。】
  既是微风,又如何得知?
  不消文也好设问,高适自己倒是无比配合地丢出一个问题。但他并非不知其中关窍,只是顺着小娘子寻常习惯,下意识地接话罢了。
  果不其然,光幕上的人在问出相差无几的问题之后,爽快地给出了她的理解:
  【诗人自己是否感知到了风,我们暂且存疑。但体现在诗歌之中,高骈却是借助另一双眼睛觉察出来的:水晶帘动。】
  【关于水晶帘的解释,自古以来多以为那是山亭上悬挂着的珠帘,这样的看法自然挑不出错来。】
  嘴里说着没错,那语气可全然不是这么回事呐!
  高适瞧出她这点微妙的不赞同,偷笑一声。
  【可诗人先前正站在水边,看着池面倒影,或许这水晶帘也可以用来指代晶莹剔透的池塘嘛!】
  她总有这么多天马行空又脑洞大开的认知,为避免引发争议,文也好清清嗓子,补充道:【这虽是我的主观臆断,但也并非全无根据、凭空构造。】
  【诸位请看,这池水原本是纹丝不动的,所以倒映在池塘的亭子才会那般真实、那般还原。可顷刻之间,眼前出现了粼粼波光,带得水里楼阁随之晃动。直到此时,诗人才恍然大悟,始觉风起,这不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水晶帘动微风起吗?】
  好赖也算是自圆其说了。
  高适不置可否,却对文也好自融自洽的逻辑很是赞许。从来都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事,同一首诗,生出多少种解读都是情理之中的,他或许会不解、会质疑,却永远不会轻易对某种说法加以全然否定。
  【终于,我们在第三句里看见风了,那第四句又该写些什么呢?】
  【仍然是风。】
  【只是这回,不是看见的,而是闻见的。】
  【风怎么还能闻见?高骈给出了答案:原来是因亭边种了满架的蔷薇花呀!】
  【无风的时候,蔷薇的花香暂时受限,只滞留于那小小的一方天地。可一阵风来,甚至人还没有感觉到的时候,蔷薇的花香便已被吹过来了。就在这瞬间,整个院子都沁满令人心醉的花香,多么美妙的一幅画卷!】
  【后两句同为写风,先以视觉效果表现风之到来,后用嗅觉来彰显风之存在。能将一丝难以察觉又难以捉摸的微风表现得如此生动细腻,还有谁会在意,这竟是出自一位南征北战的武将笔下呢!】
  小娘子的评价很是中肯,高适听得连连点头。此诗他从未有所耳闻,今日初读,倒是十分喜欢,只觉简单却清新,很是合他口味。
  全诗读下来,从绿树阴浓到楼台倒影,再从池面水纹嗅到蔷薇芬芳,静中有动,动静合宜,实在是不可多得的清凉之作。很难让人想象,竟是作于暑热炎炎的夏日,如此令人心醉沉迷,足见诗人功底。这难免叫高适更期待起那位名为武将的诗人了。
  【前面我们曾提过,这首诗的作者高骈可不像贺铸那般,是弃武从文、半道出家的,而是一位正儿八经的武将。甚至往上数数,他家三代都是武将,可谓是家学渊源了。】
  高?高适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姓氏,冁然一笑,看来,我与他还是同宗呢!
  【高骈的祖父与父亲都曾是禁军神策军的将领,称一句禁军世家也不为过。长大之后,毫无疑问,高骈选择了子承父业,继续在神策军中任职。】
  世家有唐以来,对门阀姓氏的看重已不及魏晋。待科考一出,更是给了寒门子弟直登青云梯的机会。可即便如此,五姓七望威名不堕,甚至更胜往昔。纵使比不得那几家,渤海高氏也绝非什么小门小户。几乎就在这瞬间,高适便想到了,或许他与高骈同姓并非偶然,而是出自同族也未可知。
  他很快有了新的决断。
  你还有心情喝酒?
  王之涣抬手将视频停下,紧紧皱着眉,直盯着王昌龄从酒镟中取了酒来,慢条斯理地往两只樽里倒,要我说,如今既已明确了他身在何处,咱们便不该再在此处颇有闲情地读诗品文,早点儿赶去普宁坊才是正理。
  做什么?王昌龄并未开口,只是冲他一挑眉,王之涣却极有默契地领会他的疑问,脱口而出,当然是海底捞针,去寻人!
  如此不假思索,如此理所当然。
  你往外头看看。王昌龄为对面的人递上一只酒樽,冲他身后扬了扬下颌。
  晓得外头正在下雪,还能有什么稀奇?王之涣漫不经心地应道,却还是配合地偏了半个身子过去。早间还稀稀落落的雪珠子,飘到这会儿,已有弥漫之势。连天的雪花飞下来,只两个眨眼,又将地上厚厚地盖住一层。
  这番洁净美好的场面落在眼中,反倒逼得王之涣眼瞳猛然一缩。他是心急,但很快便想明其中道理,又匆匆转回身子,端起酒樽同面前的好友碰杯。
  这会儿还急着要去吗?王昌龄同他饮过一杯,声调里难得透着点儿戏谑。
  如今风急雪骤,那位同道之人既是才进长安,一时半会儿恐怕都走不开。好友说的不错,他们确实没有必要如此心急。
  自然不急。王之涣得意,相较于海底捞针,还是守株待兔与雪日更配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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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520521,向小天使们发射爱心!
  第56章 夏至(三) 大赛获奖作品vs小学生作
  【但同他的父亲与祖父相比, 高骈绝不仅仅是一个只会舞刀弄剑的粗人。相反,由于自幼饱读诗书,又常与文人交谈, 他的诗情才思也足以与寻常才子一较高下。对于这点, 即便大家之前并无太多实感,今日读到的这首《山亭夏日》,便是最好的佐证。】
  这期诗歌篇幅极短,并非是文也好不肯在一位名气不大的诗人上多费口舌,实在是因高骈哪怕诗写得再好, 毕竟改变不了武将出身的事实。同那些产量颇丰的传统诗人相比, 还是逊色几分。尤其是在如何将典故运用得不动声色一事上天然落了下乘, 这才显得先前的解读又少又快。
  但在《四时有诗》, 对诗歌的解悟固然重要, 其他趣闻轶事也是必不可少的点缀。文也好笑意盈盈地与观众们分享起来:
  【我们刚刚提到过,高骈出自武将世家。好巧不巧,除了习武的风气之外,高家同样将作诗的血脉一并传承了下来。】
  【高骈的祖父本名已不可考, 只有一字崇文流传至今, 所以后世多称其为高崇文。大家可别被这名字给蒙蔽了,听起来文绉绉的不假, 人家却是位正儿八经的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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