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果然,文也好很快便替贺铸正了名:
  【绝非如此。】
  【这倒也不是我凭空杜撰,而是确有种说法,贺铸与夫人赵氏极为恩爱。依照旧时惯例,官员调动总是无可避免的。每逢此时,家眷则多半留在故地,承担起侍奉双亲、教养儿女的重任。】
  【可贺铸偏偏要搞特殊,无论走到哪里,他都要把赵夫人带着,形影不离。当然了,事无绝对,总有例外。】
  【那就是他被贬官的时候。】
  【这例外的原因倒也一目了然。】
  【贬官毕竟不是什么寻常的职位调动,大多都因为犯了什么错,或是哪里惹得上级不快。领导一不高兴,还能给你发配个好去处么?所以,贺铸此举也不过是想将夫人留在京中,不忍她随自己一同在外吃苦罢了。】
  【既是小道消息,天然便失了那么几分可信度。好在,还有其他的信息可以佐证。】
  说到这里,文也好的语调却失了一以贯之的轻快,反而透着一点难得的郑重与伤感来。
  【这个极具说服力的佐证信息,正是出自当事人贺铸笔下。】
  【那便是他的那首《鹧鸪天重过阊门万事非》。】
  【单论题目,这首词作或许会让诸位觉得有些陌生。但在我心中,或许又不仅仅是在我心中,先后不少人都一致认为,这首词是足以与苏轼的《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比肩的两大悼亡词。】
  贺夫人的离世,周邦彦也有所耳闻。纵使两家并无直接来往,但既有并称之名,他还是与夫人一同登门吊唁,全了礼数。
  要说唯一叫他遗憾的,便是李恪非的女儿并不曾登门。
  久闻才女之名,可他们总是无缘相见。许是小夫妻还在新婚里头,总要避讳些,不便在丧事上露面,派人慰问过一道作罢。
  可巧,才念过夫人,王氏便已推门,笑盈盈地呈上一盘新渍出的青梅。
  赶明儿才是芒种,夫人怎么今日便将煮过的梅子端上来了?周邦彦已知旁人瞧不见这光幕,便也无心掩饰什么,神色自若地同来人搭话。
  王夫人果然不觉有异,将青梅摆在他手边,只道:明日才是芒种不假,可煮梅一事,谁家不是早早备好的?哪有现摘现煮的道理?
  灶上人倒是勤快,我便想着,这新鲜出炉的自然要先给官人尝过。王夫人推了推周邦彦肩膀,左右官人在房中读书无事,权且尝尝,当是过嘴了。
  有劳夫人。
  周邦彦与王氏比不得贺铸夫妇情深,算不上多么恩爱不移,可也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她既开了口,周邦彦也不会不识趣地拂她面子。
  夫妻二人又就芒种风俗随意说了两嘴,王夫人见他面前摊着一卷书,不好多打搅,很快又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书房。
  【正如我们前文刚刚提到的江淹所言,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其中,尤以生离死别最痛。生离于此便不再赘述,而死别之人阴阳相隔,为生者留下日久弥新的惦念与遗憾。】
  【同苏轼的那首《江城子》相似,贺铸也是借助生活中最为寻常不起眼,却又最是真实鲜活的细节进行描述,从而引起人们的共鸣。】
  【纵观贺铸一生,消沉与不得志可谓是占据了主色调。可想而知,身为宗室之女、生活优渥的赵夫人嫁入贺家后,一路跟着丈夫颠沛流离,难免吃了不少苦头。】
  【奈何天不假人以寿,当年过半百的贺铸再次回到苏州,故地重游时,上一次还陪伴在身边的赵夫人,如今却已与他阴阳永隔。难免触及伤情,才有了这首《鹧鸪天》。】
  考虑到这首词于大众而言还有些陌生,文也好干脆借着字幕的帮助,将全词展现在了屏幕之上。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
  【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垅两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
  李清照一语中的,贺铸本就不大爱引经据典,即便用典,也多是耳熟能详的那些。
  论诗,自然落了下乘;可论品,倒是分外平易近人。
  尤其是这一首发自肺腑的动人佳作,诗人早已无心再去细细揣摩该如何运笔才更为精妙。几乎是不假思索,全然以最平白朴实的语言娓娓道来。无形之中,还为文也好省去了详细解析诗歌内容的步骤。
  【诗人用情至深,几乎将妻子的身影融进了诗词中的每一个字。】
  【多年携手,相濡以沫,赵夫人的存在不仅仅是妻子,更是贺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可熟悉之景落入贺铸眼中,不再单是物是人非,甚至演化为万事皆非。】
  【随之而来的第二句素来为人所赞,这首《鹧鸪天》更是因此直接斩获半死桐之名。梧桐也好,鸳鸯也罢,都是诗人形单影只的真切映照。更显其落寞心哀。】
  文也好满面遗憾,如此地步的全情投入,不仅叫她更为忘我,也引得听众随之燃起了对诗歌的好奇与动容。
  【如此伤怀,毫无铺陈,唯其直抒胸臆,更显锥心之痛。】
  不知何时,李清照已经默默放下了手里的活计。明眸微睐,目光分明是落在光幕之上,可又像是在竭力透过视频去看那些更深、更远的未来。
  终有一日,她也会与丈夫分别。
  或是两地离愁,或是阴阳相隔,待到那时,又当如何?
  第52章 芒种(四) 令人眼前一黑。
  下一秒, 脆生生的声音又将李清照的思绪拉回当下。
  【原上草,露初晞两句,则转向对赵夫人墓前的景色进行刻画。人生苦短, 宛如荒原杂草, 一岁一枯,又如草上清露,转瞬即干,借此叹惋妻子生命的短暂。】
  【都说贺铸不爱用典,可诗人对于前人诗文轶事的掌握早已内化于心。便如这句, 既融白居易《赋得古原草送别》之语, 又引汉时挽歌《薤露》之比, 足见其伤悲。】
  【旧栖新垄两依依再化陶渊明徘徊丘垄间, 依依昔人居一句, 贺铸所住房屋与妻子坟茔不在一处,此番天人永隔,怎能不叫他触景伤情呢?】
  【当然,全词最为动人的当属结尾两句。思念之情叫人辗转反侧, 久未入眠。】
  【妻子曾挑灯为自己缝补衣裳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偏偏人却再也回不来了。念及此,即便是傲骨铮铮的贺铸又怎能不潸然泪下、哀思不绝呢?】
  尚处于新婚燕尔的李清照对此老夫老妻的平淡相处并无太多感触, 但这般朴实而具烟火气的生活点滴已经足以令她这个旁观者动容。
  相濡以沫, 掺杂挚爱离愁,惹得她也不免叹息。一叹鹣鲽情深,二叹世事无常。
  亡妻已逝, 却片刻也未被忘怀,贺鬼头能在词中娓娓道来,倒是用心至深。
  【无论是写惊鸿一瞥的佳人, 还是相濡以沫的妻子,贺铸的笔调都是如出一辙的温和而绵长。但作为弃武从文的词人,我们同样应该看到,他还有着豪放不羁、洒脱侠气的一面。】
  【自古以来,要说弃文从武的人可不少,往前能追溯到投笔从戎的班超。】
  【可咱们贺铸却是另辟蹊径弃武从文。】
  【提起豪放词,想必大家最先想到的,还是苏轼与辛弃疾两位代表人物。】
  【而贺铸,恰是在两人之间起到了上承东坡、下启稼轩的关键作用。】
  【他所处的时代,受词牌局限,即便有苏轼这样的人物,仍多以婉约词为主,少见高歌家国情怀的豪放词。直至南宋,才在诸如陆游、辛弃疾、陈亮等笔下集中涌现。】
  【但同为豪放派,能将词写得如此义薄云天、万丈侠情的,除去贺铸不做他想。】
  【其中典范,便是这首《六州歌头少年侠气》。】
  【在读这首词之前,还得先行了解彼时的时代背景。】
  文也好不慌不忙,如数家珍:
  【北宋立国之初,西夏首领曾接受宋太祖赐予的官衔。但到了宋仁宗时期,李元昊不肯买账,建国称帝,并不断入侵。奈何宋军此时战力不足,屡战屡败,不得不向西夏议和换取一时苟安。】
  【待到王安石变法,新党执政期间,局势得到了一定改善,奈何变法失败,卑躬屈膝的言论再次甚嚣尘上。】
  说起王安石变法,其中也是颇多曲折,文也好心下一叹,很快又专注回正题:
  【此时的贺铸远离京城,既无法在朝堂上慷慨陈词,更不能为国征战。国朝上下一派歌舞升平,令他无比忧虑,最终大笔如椽,挥毫题就一阙直抒胸臆之作。】
  【这道振聋发聩的呐喊便如晴天霹雳,无情又尖锐地划破朝廷君臣和乐的温情假象。】
  【这便是历来被作为《东山词》压卷之作的《六州歌头少年侠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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