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她脸上的紧张与严肃不像是作假,少年有些好笑,却被文也好的认真微微触动,摇头道:唔,说来话长。
  无论有没有与拐/卖牵扯上关系,凡事多点儿警惕总是没错的。何况这位弟弟还是未成年人,监护人又不在这里,还是尽快交给警方才让人放心。文也好从包里拿出手机,正准备拨号的时候,视线由下往上,无意擦过少年的头顶,忽然一愣。
  这位同袍发髻上的玉簪花纹,倒是很眼熟,就仿佛自己不久前才刚刚见过似的
  文也好紧紧攥着手机,分明已经点开了号码键盘,却始终不曾按下去过。
  父母还在世的时候很喜欢养花,她虽继承了这个爱好,可家中所养大多还是常见的那些。这样的花骨朵形状很是少见,文也好并不认得。
  既不是梅兰竹菊,更不是牡丹芍药,所以即便只是匆匆一瞥,她仍然记在心里,一眼就认了出来。
  旧日记忆慢慢苏醒,文也好生了几分确定,难得不大礼貌地违背了社交礼仪,侵入到对方的安全距离之内,在少年诧异的目光中低声询问道:你有没有听说过
  百代成诗?
  -
  又是一个下雨天。
  有言道是一场秋雨一场凉,此句在初秋尤甚。打今岁入了秋之后,洛阳连绵下了好些时候的雨,前后约莫有一旬未歇,温度便一日日地跟着降下来。
  北地的雨点敲在屋檐上,闷闷地发着响儿。纵使比不得南国清灵,却别有几分厚重意蕴。尤其在深宅大院里,更显出不可名状的庄肃。
  摊上这样的雨天,莫说是出门,寻常人怕是连屋子都不爱出的。偏不赶巧,今日雨势最大,偏恰逢请安的时候。好在高门之中,各房各处大多有连廊相接,倒也免去了不少麻烦。
  正堂之上,除去坐着说话的郎君娘子们,各自又带了不少女婢仆妇,放眼望去,倒是乌泱泱的一群人。主位端坐的娘子只往下头扫了一圈,便瞧出不对,扭头去问身旁的嬷嬷,二郎没来么?
  家中有两个二郎,嬷嬷跟在杜氏身边多年,倒也不会弄混,自然知道她所指的是哪个二郎,便笑道:今日雨势颇甚,郎君在外头的湖心亭上看雨呢。
  下雨罢了,又不是什么稀罕物,难得他还有这个闲情雅致。杜氏笑骂一句,且随他去吧。
  这头言笑晏晏的两人自然不知,她们口中颇具闲情雅致的郎君,早已不在原地。
  湖心亭内,才将使用过的油纸伞整整齐齐地笼起,被倚靠在一旁的立柱边上立着,亭子正中的石凳上,却空无一人。
  黏糊糊,湿腻腻。
  杜甫从来都不喜欢这样的天气。
  从小到大,自己在儒家学问的耳濡目染中长大,他自觉秉持君子之道,很少对什么生出厌恶之心。可惜,下雨例外。
  一则,自然是为着雨天堪称糟糕的体验,哪儿哪儿都叫人不舒坦;二则杜甫微微垂眸,盯着窗外连成一片的雨水,怔怔出了神。
  杜甫记得分明,阿娘便是在这样一个日子离世的。
  这个念头刚起,他甚至都来不及生出些微感伤之情,就听得耳畔清脆一声响,却又与倾泻而下的雨声截然不同,仿佛只此一下,便瞬间能将窗里窗外隔出两个世界。随后,又生怕自己注意不到似的,折腾出更大动静
  过来喝点姜汤吧。文也好指了指茶几上的小碗,驱寒的。
  多谢。
  见少年一口气饮毕,神色如常地同她道谢,文也好面上不禁浮现几丝敬佩。瞧他年纪不大,颇有几分养尊处优小少爷的架势,倒不想对这原汁原味的姜汤还能饮得面不改色。
  也不知少年都想到哪里去了,抬眼看到面前这位姐姐的复杂神色,误以为她正期待着自己能说些什么,便又像模像样地点评了一句,味道不错。
  生怕自己说服力不够,杜甫再补上一句,很好喝。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或许有人就好这一口呢。文也好心头称奇,面上却不显,啊那、那就好。
  你那件圆领袍,我给你放到烘干机里头了,一时半会儿还穿不了。文也好从茶几上拿起空碗,转身进了厨房,家里又只有我一个人住,也没有合适的衣服给你替换,你要是怕冷,去把空调打开也行。
  烘干机空调
  杜甫慢慢地重复着这两个陌生又新鲜的词。好在文也好刚从厨房出来,并未听到这句。
  姜汤既然喝过了,接下来就该聊正事了。
  她在杜甫对面的沙发坐下,自觉占据了姐姐的身份,便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你也是百代成诗的用户吗?是在什么时候得到百代成诗的?你有没有在【附近的人】里刷到过谁?
  文也好这一连串的问题,像雨珠坠落一般,接二连三地向他砸来。杜甫博闻强记,并没有因此就被问得头晕目眩,反倒口齿伶俐,对答如流:
  第一,是。第二,数月前。第三,无。
  他年纪虽轻,却并未在气势上落了下乘,反倒因着年轻,更有几分咄咄逼人的锐意。最为难得的,还显不出盛气凌人的傲慢,只有少年人的张扬意气,瞬间转守为攻,那娘你呢?
  对于小同袍的犀利反问,文也好在抛出问题的同时,便做好了准备,我自然是百代成诗的用户,否则先前在路上也不会问你这个问题了。
  【附近的人】一栏,我也没刷到过任何人。文也好跳过了一个,先答了下一个问题,最后才绕到第二个问题上。
  得到百代成诗的时间并不算长,恰好是立春那天。
  她稍稍算了算,到今日雨水,也有半月了。
  因为时间节点的特殊性,文也好数日子的方法倒是与寻常人不同。见小同学有些意外,她笑着解释,我在百代成诗上发过两个视频,从节气切入,围绕应景的诗人与诗歌做赏析,所以才下意识地以节气划分时间了。
  说着,文也好又望了望窗外的天气,今天正好是第三期雨水,我的稿子倒是写得差不多了,就是视频还没录呢。
  这期是杜甫出场,我可得好好讲。她喃喃道。
  刚转回头来,便对上小同学惊疑中又带了困惑的目光。
  看见这眼神,文也好显然比他还要吃惊,杜甫哎,杜甫!你不会不知道杜甫吧?
  她远离中学多年,可教科书再如何删减总不能不学诗歌。
  既然要学诗歌,又怎么可能不学诗圣呢?
  自入了家门以来,这位一直保持着若有若无回避态度的少年,终于在此刻不再闪躲,而是直勾勾地看着她。神色却愈发古怪,动了动唇,似乎是想开口,但又不知从何说起。而后深深吐了口气,为自己平复了起伏不定的心绪后,才道:我当然知道杜甫。
  因为,我就是杜甫。
  作者有话说:
  ----------------------
  与传统潦倒寡欢的诗圣印象不同,通过也好塑造了一个年轻又张扬的子美形象,让我们一起看看小杜的奇遇吧~
  第12章 雨水(二) 换酒钱。
  诶?那可真是巧啊。
  文也好被他郑重其事的口吻说得一愣,扑哧笑开,看来你父母多半也是个诗歌爱好者吧?还特意给你取个和大诗人杜甫相同的名字。
  对面的少年却并未搭话,只是沉默地盯着她看,嘴角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竟叫文也好莫名其妙地生了几分如坐针毡的压力,随后生了一个荒诞的念头:
  这少年该不会是认真的吧?
  你、杜、不是素来算得上是伶牙俐齿的文也好难得语塞,脑袋也跟着嗡嗡地响,换了几个开头,都不知该如何继续往下。
  京兆杜氏,杜甫杜子美。
  在这个时候,杜甫贴心地开口解围,自报家门。
  你、你当真是从唐代来的那个杜甫?文也好眨眨眼,将杜甫的诗作飞快地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又见眼前的杜甫岁数尚小,显然还是中学生的年纪,迅速择了与他早年生活相关的一句诗,试探性地对一对暗号:
  庭前八月梨枣熟,一日上树能千回?
  当年梨枣成熟,十五岁的少年频繁上树采摘,这可不是她抹黑诗圣英名,而是杜甫亲口承认的。一日千回或许有些夸张了,但终归是无可争辩的事实嘛!
  话音刚落,从见面至今一直淡然处之的少年终于坐不住了。白皙的脸上稍稍绽出点红晕,和因捣蛋被旁人逮到的寻常少年一般,忽然生了点羞赧,微不可查地点点头。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