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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山风在耳边凄厉呼啸,车身几次腾空又重重地砸下。来时还觉得漫长的坡道,此刻短得吓人。他死死攥住车把,嘴角却翘着——
  “啊——”
  胸腔里积压的情绪终于找到出口。他仰起头,对着空旷的山谷发出一声嘶哑的、用尽全力的呐喊。
  层层叠叠的回音在山谷间激荡,大片飞鸟扑棱棱地冲向灰白的天空。颠簸中,张大野松了车把,笑着朝那群飞鸟挥手致意:“抱歉啦!”
  一路蹿回山脚,身上沁出一层薄汗。不是吓的,是骑了这么久实打实热的。
  带的水早喝光了,他晃晃悠悠把车停在一家便利店门口,买了两瓶冰水。一瓶用来喝,一瓶兜头浇下。刺骨的冰水顺着头发流进衣领,激得他浑身一哆嗦,却把那股盘踞在胸口的憋闷劲儿浇下去大半。
  折腾一通消停了,哆哆嗦嗦回到家时已经九点多。
  昨晚都睡得晚,这会儿估计只有兰姨和他爸起了床。他做贼似的溜进屋,生怕让他们看见,结果刚跑上楼,迎面就撞上了准备去晨跑的闻人予。
  闻人予脚步忽地顿住,愕然地上下打量他。眼前这少爷像刚从泥坑里捞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脸冻得通红,两条腿正不受控地微微打着颤,那双运动鞋更是糊满了泥泞
  看见他,这泥猴居然还咧着嘴笑:“师兄,早~”
  那口大白牙倒是完好无损。
  闻人予捏了捏眉心,沉声问他:“去哪儿了?”
  张大野吊儿郎当地,带着股破罐破摔的劲儿:“骑车去了呗,师兄搅得我抓心挠肝,实在睡不着啊。”
  闻人予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抬手指了指自己:“赖我?”
  “那可不赖你吗?你勾得我魂牵梦萦,吓得我不敢表白,想道个歉都被你堵回来。”
  张大野不知是不是被冷风吹傻了,嘴上已经没了把门的。所有的战战兢兢、瞻前顾后都被他扔在了山里。
  反正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哪有往回缩的道理?
  闻人予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抿紧的嘴唇绷成一条直线。
  他这一晚又怎么可能睡得着?本想把那个吻当作一场荒唐的意外就此揭过,偏偏这少爷不许。
  少爷顶着一张灰扑扑的脸,弯着一双桃花眼嬉皮笑脸:“师兄,你看咱俩多有缘分。我的名字里恰好有你的名字,这不是天造的一对地设的一双吗?你就跟我好呗?”
  这是根本不给他装傻的机会了。
  闻人予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昨天我刚问过你,你说你不是同性恋。酒还没醒吗?”
  张大野肩膀一耸,一副混不吝的样子:“我真不是,只是凑巧栽你手里了。天地日月可鉴,我这颗心里满满当当装的都是你。你跟我好吗?”
  这少爷的表白,没有浪漫的花,没有华丽的话,顶着一张被摧残得够呛的脸,滚烫的喜欢一句接一句,直愣愣地往闻人予脸上砸。
  闻人予咬肌微微抽动了一下,半晌没吭声。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开始恨自己——不勇敢、不坦荡,不像张大野一般活得热烈又豁达。他们本就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那双眼睛固执地看着他,似乎非要等一个答案。他别无选择,只能硬起心肠:“抱歉,别在我身上浪费感情。大野,只要你需要我一定会在,无论天南海北,这是我能给你的唯一的承诺。”
  意料之中的回答,张大野将控制不住微微发抖的手背在身后,脸上却扯出一个更灿烂的笑:“话我听见了。你不是要去跑步吗?出门右拐,湖边就有步道。”
  闻人予一怔。这是什么反应?什么叫听见了?
  他刚想说什么,张大野却嬉皮笑脸地又凑近一步,欠揍地问他:“欸,我实在好奇,昨晚是你的初吻吗?”
  闻人予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抬手指指他,转身就走。还说个屁,再在这儿待一会儿,他得当场被这少爷气出心梗。
  张大野看着他的背影扯了扯嘴角。听到这样的回答,说一点不难受是假的,可心底深处,却又隐隐松了口气,好像他也在怕更近一步就会是不长久的开始。
  现在话说出来了,闻人予的回答他也听到了,至于以后……日子还长。他愿意给自己时间,也给闻人予时间。
  从那天开始,张大野再没说过一句越界的话,也不再追着闻人予问“周末回不回家”。
  放假的时候,他还是会去陶艺店晃一圈。有时候闻人予在,他浇浇花,看看架子上新添的东西,不多停留,更不多话。有时候闻人予不在,他自己烧壶水,安静地喝杯茶,然后该干嘛干嘛去。
  墙上的照片两人都没动,就那么一天天地挂着,谁都不再提盖布的事儿。
  转眼就到二月中旬,年关将近。
  闻人予早就放了假,生活一切如常。他去了趟南方古镇,偶尔去看看心心和周耒妈妈,其他时候都泡在店里,与泥土为伴。
  干燥了一个冬天的古城,那晚终于下起雪。
  隔天一早,天地间已是白茫茫一片。闻人予没办法晨跑,从家里步行往店里走,权当锻炼。
  离店门口还有段距离,他的脚步便顿住了——陶艺店门口那雪人哪儿来的?树杈当胳膊,小石子当鼻子,还围着条红围巾的大雪人,跟在他店门口站岗似的。
  闻人予四下看看,雪地里并没有熟悉的身影。他收回视线,嘴角牵起一丝若有似无的苦笑——也许只是哪家的孩子贪玩。
  有一阵子没见到张大野了。前几天去看心心,王老师提了句,说那少爷最近安分了不少,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他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想问问,又怕分寸拿捏不好;不问,心底又像悬着点什么,不上不下,只能旁敲侧击地跟周耒打探。
  问得多了,周耒不耐烦地呛他:“你这一天天的累不累?”
  累,怎么不累?他想跟从前一样,但跨年那些事儿又不能当作从没发生过。话既然说出口了,就要拿捏好分寸,保持好距离,不能再把张大野往歪路上带。好在张大野似乎也深谙此道,仿佛一夜之间,他就蜕变成了一个进退有度的朋友。
  “小予!”何田田在餐厅门口叫他。
  闻人予从思绪中抽离,抬眼看过去:“嗯?”
  “哪来的雪人?”
  “不知道”,闻人予笑笑。
  “堆得挺可爱呢”,何田田笑着看看雪人,抬手招呼他,“没吃早饭吧?过来一块儿吃,卿卿和华哥都在呢。”
  窦华秋昨晚又不知上哪鬼混去了,一脸的疲态,明显又熬了通宵。
  闻人予进门瞥见他这幅尊容,忍不住吐槽:“一把年纪了,少喝点。”
  窦华秋被他气笑了:“说谁一把年纪?你哥正当年。”
  桌上摆着热粥、馅饼和小菜,闻人予不把自己当外人,坐下就吃。别说他了,胡卿卿现在也不拿自己当外人。这段时间,她跟何田田相处得不错,人都变得开朗了。
  这会儿,她朝何田田挤挤眼睛,故意说:“一会儿回店里我得调监控看看,别是大野过来堆的,今天正好是周末。”
  闻人予低头喝着粥,语气平淡:“他不是这周放假。”
  窦华秋逮着机会立刻报仇:“呦,他哪天放假你倒记得清楚。”
  “啧”,闻人予抬眼看了看这几个笑得不怀好意的人,都不知道这帮狗鼻子是什么时候嗅到苗头的。
  何田田笑着催胡卿卿:“你快吃,吃了回去看看,我也好奇死了。”
  闻人予没好气地说:“监控坏了。”
  窦华秋闻言,筷子一撂就站起身:“巧了,我这儿正好能拍到你们店门口,我去瞅一眼。”
  何田田和胡卿卿立马像小尾巴似的跟了上去,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样子。
  这饭是没法吃了。闻人予端起碗灌下没喝完的粥,拿了个馅饼起身就走。
  身后传来那帮人起哄的喊声:“欸别走啊,真是大野,你不过来看看?”
  他脚步微微一顿,摆摆手回了店里。
  监控当然没坏。他回到店里收拾一番,到了还是没忍住,拿起手机调出了昨晚店门口的监控画面。
  雪是十一点多开始下的,张大野是一点多出现在画面里的。彼时积雪还不算厚,他不知滚了多远才滚回两个大雪球。
  拍拍打打堆好了雪人,他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系在了雪人脖子上。
  做完这一切,他也没立刻离开,就那么蹲在雪人旁边,静静地待了很久。
  这一段监控画面,闻人予没有快进。他隔着屏幕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心尖儿直泛酸。
  自顾自地发了好一会儿呆,抬眼瞥见环卫大爷扫雪扫到了门口,他连忙起身出去嘱咐一句:“雪人您别动了,留着吧,回头化了我自己收拾。”
  “这天儿,怕是到中午就得化喽”,大爷咕哝着,“今天气温高。”
  闻人予没说话。有那么一会儿,一个极其荒唐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盘旋——不知道买个大冰柜能不能把这雪人放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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