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她走了,张大野才问:“你也没什么能说上话的女性朋友?该喊来跟卿卿姐认识认识,交个朋友。总这么独来独往,看着怪不落忍的。”
闻人予哪来什么女性朋友?绞尽脑汁只想到对面餐厅的服务员:“对面那个短发姑娘叫什么来着?”
“何田田?”张大野手一挥,“成,就她了,改天我组个局。”
闻人予挺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你操不完的心,月考没考砸?”
张大野笑了:“你才是操不完的心。我该玩玩儿该学习的时候可没偷懒。师兄放心,作为你师弟,怎么也不能给王老师丢脸。”
“行,那就玩儿吧,帮我揉泥?”闻人予指了指长桌。
张大野麻溜挽起袖子:“来。”
说是帮忙揉泥,可刚揉了两把,店里进来个穿汉服的姑娘。他手都没擦就凑过去,真跟店员似的开了话头——
“姑娘好眼光!你看的这件玉兔茶盏小巧精致,特别适合女孩子用。你拿起来看看那胎壁,薄得透光吧?可端手里绝对不是轻飘飘的,这叫紧皮亮釉,功夫到了才能做到这个程度。再看盏壁上这兔子,它不是规规矩矩蹲着的。前爪扒着桂枝,耳朵往后支棱着,像刚从月宫里蹦出来偷花蜜一样是不是?”
姑娘本是随便逛逛,被他这么一说倒来了兴致,捧着茶盏仔细端详。张大野接着添把火:“兔子嘛,太老实就没趣儿了,这身形是不是带着点儿要跑又舍不得的劲儿。你再看这尾巴尖儿,是不是跟你发间那朵绒花似的,又灵巧又可爱?”
闻人予捏着泥条抬眼,嘴角悄悄勾起来——这少爷到底当了张崧礼十八年的儿子,说起这些头头是道,就是过于活泼了,不知道的还当他在追姑娘。
那姑娘买下茶盏又盯上展柜里的胸针,笑呵呵地催着他介绍。临走要加他微信,他一愣,眼珠一转,顺口胡诌:“我妈说高三生的手机得进宫当太监,要不我能无聊得在这儿揉泥?”
姑娘懂了,目光扫向闻人予,放低了声音问:“那他……”
张大野被她气笑了,合着这姑娘是个帅哥收集器。他也压低声音,直白地回答:“他?我的。”
“哦~”姑娘了然地比了个ok的手势,“那回见了小哥哥。”
姑娘走后,闻人予揶揄他:“都跟人说上悄悄话了小哥哥?”
张大野敢在陌生的姑娘那儿大放厥词,面对闻人予却多少有点心虚。到底是不坦荡了。搁以前这话大大方方讲出来,谁都不会多想,现在却得磕磕绊绊地现编——“她想讲价,那我能让吗?没管她要讲解费就不错了。”
闻人予笑笑没说话。
傍晚,陶艺店后街传来热闹的锣鼓声,张大野扒着窗户看了两眼,跑出去凑热闹,回来时顺便买了些吃的。对面餐厅这几天客人太多,他就不去添麻烦了。
两人简单吃过晚饭,张崧礼打来电话。张大野不想闹得太过,到底还是接了。那边张崧礼解释着:“朋友病了,我总得去看看。”
那为什么不直说呢?电话为什么不直接接呢?有什么可遮遮掩掩的呢?张大野心里有很多疑问,可一抬眼,人声鼎沸的街道提醒他今天是中秋。他只能暂且按下这些,给彼此一个台阶:“知道了爸,晚上您那帮徒弟都去吧?你们吃吧我不折腾了,古城挺热闹。”
电话里传来一声叹息:“记得给你妈打个电话。”
“嗯”,张大野轻轻应了一声。
他俩电话刚挂,闻人予手机上就跳出来一条消息,来自张崧礼:“家事繁琐难诉,给你添麻烦了孩子。”
闻人予简单回复之后,把手机扣到桌上,抬眼看向张大野:“别的我不问,就劝你一句,要是有什么没说开的,找个空还是跟你爸聊聊。”
张大野盯着他微垂的眼睫,忽然读出了一些没能说出口的潜台词——你还有机会,你还可以聊。
这些年闻人予一直后悔。如果当初发现项链的时候跟他爸开诚布公地聊聊,现在总不至于连妈妈葬在哪儿都不知道。如果还能开解开解爸爸,或许他不至于绝望到再也不回家。
张大野咬肌动了动,正色应了声:“好。”
中秋团圆夜,对闻人予来说,又何尝不挂念不知在何方的家人和师父?张大野心里忽地泛起一丝愧疚——今天原本应该带他好好玩玩儿的。
恰好古城里亮起灯,他收了桌上的餐盒,点点闻人予的手背:“陪我出去转转?我想去看花灯。”
“稍等”,闻人予起身进了里间,从包里拿出那只小兔子花灯。买的时候不知为何想到了张大野,买回来又觉得幼稚,送不出手。现在……就当哄他一乐吧。
张大野看见那幼稚的小兔子花灯果然笑得前仰后合:“天哪,这也太可爱了!特意给我买的?”
特意吗?闻人予下意识否认:“给心心买的,顺便。”
顺便就顺便吧。张大野打开开关,拎着就走:“走走走,找个好看的地方给我拍张照。”
街道两侧,檐角悬着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暖黄光晕在青石板上洇开,像撒了把揉碎的星子。街上游人多着古装,辅一出门,恍惚间竟不知今夕何夕,只觉一脚踏进了一幅晕染开的古画里。
张大野看人扮大侠看得眼馋,拦下一人就问:“哥们,衣服哪儿弄的?”
“前面拐角那家‘云裳记’,妆发服装都有还带拍照。”
“谢了”,张大野一回头,眼神询问闻人予。
闻人予无奈道:“我可以陪你。”
只是陪哪儿行?他还想看看闻人予穿古装的样子。不过当下不急着劝,先把人拐过去再说。
街角“云裳记”门帘一挑,迎客的姑娘立刻迎上来:“两位公子要做宋制还是唐制,瞧这肩宽腰细的,试试我们店招牌的……”
闻人予一抬手打断她:“招呼这位公子,我不做。”
姑娘眼珠一转:“今天中秋我们店里有活动,两人同行打七折还送写真噢。”
……
两个小时后,身着赤焰红束口短打剑客装的张大野和着墨色暗纹直裰公子装的闻人予晃出店门,身后跟着扛相机的摄影师。
闻人予黑着脸任人摆弄了两个小时,这会儿浑身不自在。张大野倒是笑得见牙不见眼,挥着把木剑假装劫持了贵公子。
他俩不爱摆造型,也不去人多的打卡地凑热闹。街角支着竹棚的糖画摊、挂满红布的老槐树、光影交叠的灯笼墙,哪儿入眼就在哪儿停脚,让摄影师随便拍几张。
在茶舍歇脚时,张大野举起手机对准自己,又偷偷把镜头往旁边一偏——闻人予正垂眼拨弄茶盏,刚才还凝在眉峰的那点不耐烦早被蒸腾的茶气揉散,显出几分疏懒的闲适。他快速点了下手机,把照片发给大橙子:“哥帅不?”
消息框秒跳回复。大橙子截了图,把背景里的闻人予单独框出来,意有所指道:“你弯得不冤。”
张大野对着屏幕啧了一声——这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说真的,先不说他自己怎么想,闻人予能纵容他到这个地步已经是中彩票一般的运气,他哪敢更多地表露出什么。
不过……大橙子说的确实是事实。此刻的闻人予像块沉在温水里的墨玉,冷得透底,又被满街的灯影烘得发暖。张大野又看屏幕上的自己,宽肩窄腰、风流倜傥的小剑客,眉宇间正经有几分侠气,谁敢说不帅?
他心下得意——挺般配!
大橙子的消息又跳出来:“不是,你中秋都不回家?”
张大野又啧了一声,飞速回复:“回了又回来了,懒得说。”
绕口令一样,大橙子懂了,马上说:“我去找你?”
这会儿都快十二点了,鬼知道他又折腾什么,张大野笑着回了条语音:“野哥收着你赤诚的心了啊,别瞎折腾。”
随后,张大野把手机扔给摄影师,拽着闻人予起身。
这两个人,一个自带吊儿郎当的野,一个自带漫不经心的冷,随便往人群中一站都是自然流淌的鲜活劲儿,摄影师都不必指挥他们摆姿势,一路都在抓拍。
闻人予不管他们。他做这一切只为了陪这小少爷疯一疯,让他把那点不痛快都晒在月光底下。
喝完茶肚子饿了,两人满街溜达着觅食。经过一处稍显逼仄的小巷时,张大野漫不经心的目光忽然被什么拽住了。
他驻足仰头——头顶星星点点的天空被两侧青砖墙切成窄窄一条线。巷子深处,斑驳的砖墙上悬着盏铁皮灯,灯罩生了锈,昏黄的灯光漫出来洇出团暖融融的光晕。
他拽着闻人予钻进巷子里,转身用背抵着砖墙,突然抬手环住闻人予的腰,一用力把人带到自己跟前。
动作快得没给人反应时间,闻人予踉跄两步,鼻尖几乎要撞上张大野的额头。摄影师却是个反应快的,立刻猫腰找了个合适的角度。
闻人予下意识用手撑住墙,反应过来时,目光刀子似的剜向镜头方向。可不等他开口,咔嚓一声,快门声已经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