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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儿子难得心平气和地提要求,张崧礼自然答应:“可以,只要你别跟人打起来就行。”
  “我怎么那么欠儿。”
  张大野没好气地嘟囔一声,挂电话前又嘱咐他爸:“他要是不乐意就算了,别强求。”
  这话说得可不像张大野,照他的脾气,应该是不乐意就让高杨高杉把人扛来才对。张崧礼心里掠过一丝疑惑却也没有多想,只当是儿子跟闻人予仅有一面之缘,还没熟络到那份上。
  不熟的两人当晚就通了电话。闻人予开门见山地问:“张教授让我去你家过节,这事儿你知道吗?”
  正在操场跑圈的张大野气喘吁吁地答:“知道,其实我也可以自己邀请你,但实在害怕我的面子没有张教授大。”
  闻人予在电话那头哼笑一声,没接这句无聊的话。
  张大野追问:“你答应了吗?”
  “嗯。”
  中秋节是长假倒数的第二天,跟闻人予的行程并不冲突。他计划放假直接从学校出发,去那边待几天之后再回古城。
  听到他肯定的答复,张大野那股不正经劲儿又上来了:“我们放两天假,你在我家住一晚呗?第二天我们一块儿回古城。师兄要住我房间吗?”
  “你脑袋被陨石砸了?”闻人予不咸不淡地怼回去,“当天吃完饭我就回学校了。”
  “好吧”,张大野也不纠缠,“那放假我去接你,拜拜。”
  没等闻人予拒绝,那边已经不由分说地挂了电话。
  放假那天,闻人予背了个包直接去了火车站,目的地是一座南方古镇。
  闻人予八九岁的时候,母亲叶菱忽然患病。他模糊地记得,有段时间妈妈不愿意出门,总在偷偷抹眼泪。爸爸告诉他,妈妈只是感冒,很快就会好。
  后来的确好了,可没过多久,妈妈又性情大变。有一次闻人予只是不小心弄脏了衣服,叶菱忽然大发雷霆差点把屋子都砸了。年幼的闻人予被吓蒙了,他看着陌生的母亲崩溃地喊:“你不是我妈妈!”
  直到现在,闻人予都清晰地记得叶菱听到这句话时整个人骤然僵住的样子,紧接着眼眶就红了。
  再后来,情况愈发严重。叶菱日渐消瘦,常常一整天枯坐着,不言不语,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像。她尝试过结束自己的生命,也曾因幻觉缠身,毫无预兆地死死掐住闻人予的脖子。
  流言蜚语像毒蔓一样在街坊邻里间滋长。有人说她疯了,有人窃窃私语她撞了邪。这些恶意的揣测最终蔓延到学校。孩子们私下议论纷纷,看向闻人予的眼神中带着恐惧和疏离,仿佛他身上也带着某种“不祥”,随时可能“变异”。
  闻人予不在乎那些刀子般的目光和闲话,他只盼着一家三口能回到从前的日子。
  他十二岁生日那天,叶菱难得地精神焕发,亲手做了一大桌子菜。她说旧时习俗里,孩子出生后,家人会在孩子脖子上挂一条红布,往后每年添一层,称为“布锁”。到孩子十二岁生日这天再将布锁解下,为孩子“开锁”,象征告别童年,正式步入少年时代。她说十二岁生日意义非凡,要认认真真过。
  父亲闻人铖高高兴兴地在厨房帮她打下手,临近中午时,又急匆匆出门去取订好的生日蛋糕。不知什么事儿耽搁了,闻人铖迟迟未归。叶菱在餐桌旁左等右等,焦躁不安的情绪逐渐堆积,最终像绷紧的弦般骤然断裂。
  彼时,母子俩在厨房外的平台上对坐。长桌上,红烧肉泛着油亮的酱色、清蒸鱼摊在葱姜丝下、白灼虾透着粉嫩的鲜亮,炖得奶白的鲫鱼汤表面凝着几星油花。叶菱的目光忽然死死钉在闻人予脸上,积蓄的委屈和怨愤瞬间冲破闸门,她崩溃地哭喊起来:“菜都凉了!菜都凉了!你爸爸还不回来!有什么事比你过生日还重要?!妈妈已经很努力了……真的很努力才做了这么多菜……为什么他就不能让我顺顺利利过完这一天?”
  她越说越激动,双手拼命撕扯着自己的头发。闻人予吓得手足无措,强忍着恐惧劝道:“妈妈,不要紧的!蛋糕可以晚上吃,我们先吃饭,我特别爱吃你做的饭,你看,真的很好吃……”他慌乱地抓起筷子,不管不顾地把菜往嘴里塞。他只想让妈妈高兴起来,可这副狼吞虎咽的狼狈样子,反而成了压垮叶菱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在干什么!你在干什么啊!” 叶菱无法理解儿子的行为,她猛地站起身,双手狠狠一掀!伴随着刺耳的碎裂声,满桌精心烹制的菜肴瞬间倾覆在地。她还不解恨,冲过去用力拍打闻人予的后背,声音尖利地喊:“吐掉!快吐掉!谁让你这么吃饭的!”
  闻人予被她重重一拍,喉咙一紧,差点呛着,在剧烈的咳嗽中狼狈地将满口饭菜吐了一地,眼泪都被逼了出来。
  看着儿子咳得满脸通红、涕泪横流的可怜模样,叶菱彻底崩溃了。她不明白,一个本该欢声笑语的生日,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一场噩梦?为什么她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像一头被无形锁链勒紧的困兽?
  闻人予出生那天,她曾流着泪发誓,自己不曾得到过的爱与温柔,一定要加倍倾注给这个孩子。可如今,却正是她这个母亲,亲手把孩子逼到了这般惊恐无助的境地。巨大的悲怆和悔恨像巨石般砸在心头,她捂着脸失声痛哭,破碎的“对不起”在哭嚎中断断续续地重复。
  闻人铖回来的时候院儿里已是一片狼藉。他一手提着精美的蛋糕,一手捧着刚买的鲜花,推开门时脸上还带着一丝为妻儿准备惊喜的笑意——刚才取完蛋糕后,他特意绕路去买了花。孩子的生日,何尝不是母亲的受难日?他怎能忘记妻子这些年的辛苦?错就错在,叶菱给他发消息问他怎么还不回家时,他敷衍地回了句:“快了快了,你们先吃。”
  生病的人何其敏感脆弱。在叶菱看来,“快了”是敷衍,“你们先吃”更是火上浇油。孩子生日当然要一家人齐了再开饭,她还准备了祝福的话啊!
  彼时,叶菱的目光落在丈夫手中那束娇艳欲滴的花上,什么都明白了。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曾经的她明明不是这样的啊!这该死的病,怎么就把好好一个人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再这样下去,她深爱的丈夫和孩子,会被她拖累成什么样子?
  当晚,等父子俩沉沉睡去后,她最后看了看熟睡的丈夫和孩子,捂着嘴强忍悲声,悄悄离开了这个家,只留下一封信。信中,她恳求丈夫不要找自己,为她保留最后一点作为母亲的尊严和作为妻子的体面。她说自己此刻心力交瘁,无法集中精神,恳请丈夫替她编一个理由,别让孩子的生日因为她的不告而别蒙上阴影。
  信的末尾,她这样写道:“我深爱你们,但我的精神已被疾病啃噬殆尽。请让我带走这具魔鬼般的躯壳,把记忆中那个还算美好的我,留给你们吧。”
  年幼的闻人予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父亲告诉他,妈妈只是去旅游散心,过些日子就回来。可闻人予不是懵懂无知的孩童,他看得见父亲深夜里独自抽烟时被火光照亮的泪痕,听得见那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有一天,他像个小大人一样跟父亲说:“爸,你去把妈妈找回来吧,我一个人可以照顾自己。”
  闻人铖终于装不下去,当着儿子的面掩面而泣。起初,他只是隔三岔五地离开,每次走上一周左右。后来,离开的时间越来越长,变成一个月、两个月……再后来,他彻底没了音讯,连电话也打不通了。
  闻人予去报案时,警察告诉他,闻人铖最后一次消费记录是在那座南方古镇,此后便如人间蒸发,不知所踪了。
  闻人予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能查到我爸的老家在哪吗?”
  警察摇摇头,带着些许歉意:“只有十四岁以后的登记信息,再往前的就查不到了,可能早年没有登记过户籍信息。”
  “我妈呢?”闻人予又问。
  办案民警眼中流露出不忍,但还是据实相告:“一样。”
  什么人会没有登记过户籍信息呢?那时候的闻人予想不出答案。他唯一能确定的,是父母曾在南方那座古镇生活过四年——从十四岁到十八岁,之后便来了古城。
  这些年,父亲的生死、下落一直是个谜。前两年,闻人予就想去那个南方古镇走一遭,碰碰运气,师父没让。
  吴山青考虑得多。他担心闻人予难以承受最坏的现实——万一闻人铖是自己不愿意回来了怎么办?万一人已经不在人世了怎么办?警察都查不到的事儿,一个孩子又能查到什么?
  不过,吴山青并未袖手旁观。他私下托人多方打听,联系当年与闻人铖、叶菱夫妇在古城开店时相熟的店主、邻里、朋友,然而无人知晓他们的下落。他甚至自己悄悄去过一趟那座南方古镇,在当地报了案,可惜这些年过去,依旧杳无音信。
  其实,闻人予基本可以确定妈妈已经死了。父亲最后一次回家时,精神状态非常不好。他随身带的背包扔在沙发上好几天都没动,闻人予想帮他把脏衣服洗一洗,意外发现父亲衣服口袋里有妈妈常年戴着的项链——脏兮兮的,沾着干涸发黑的血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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