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人鱼说>书库>综合其它>大野> 第37章

第37章

  张大野翻着菜单,不着痕迹道:“吃什么清蒸鱼,哥给你点鲍汁扣辽参。你得补补,最近瘦了。”
  江泠澍掀起眼皮,精准接住对方递来的眼色。虽然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已经明白了张大野的意思。他本该顺着说都行,可看着张大野绷紧的下颌线,舌尖突然拐了个弯:“补补也行,再加个豉油鸡?”
  这道菜可把张大野难住了。他把闻人予不吃的东西默念一遍——不吃浓油赤酱的肉,不吃白不呲咧的鱼,不吃原始形态的虾,不喝炖到奶白的汤。豉油鸡到底算不算浓油赤酱的肉啊?
  “豉油鸡”,他看向闻人予,“师兄?”
  这样的张大野实属罕见。江泠澍欣赏着他的表情,嘴角都快压不住。闻人予叹口气道:“不用问我,都说了上次特殊情况。”
  张大野啧了一声,跟服务员说:“让厨房别做得太上色。”
  服务员大概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要求,明显一愣,紧接着说:“不然试试白切鸡?我们这儿的招牌。”
  张大野看向江泠澍,递给他一个“别再作妖”的眼神,江泠澍勾勾嘴角,终于放过他:“行”。
  之后,窦华秋加了一道焖牛腩,闻人予加了一道白灼菜心。菜单递回给服务员时,他想起张大野头疼,怕他胃口不好,又加了虾饺和流沙包。
  第一道菜上桌,张大野端着花茶起身,非要提一杯。
  “今天没有外人,我也不藏着掖着。今天我非得掺和你们报到,就是想让你俩认识一下”,他看看江泠澍又看看闻人予,“说真的,我张大野一堆朋友,不放心的只有你俩。你俩要反思,要互相帮助、共同成长,争取比对方先一步离开这个赛道。精神传达完毕,开饭。”
  他这架势给窦华秋和江泠澍看得直乐。闻人予隔着氤氲水雾看了他半晌,端起茶杯抿了口茶。
  菜陆陆续续上齐,张大野边吃边感慨:“可惜今天大橙子他们都在学校,否则我们应该摆个大桌。”
  “干吗?”江泠澍问,“办喜宴啊?”
  “神经病”,张大野笑了,“野哥正经单身小青年,办的哪门子喜宴?”
  “这顿是单身,下顿就没准了。”
  说这话时,江泠澍看向张大野的眼神充满暗示的意味,分明是意有所指,可惜张大野没看见。他的眼睛一直黏在闻人予身上,生怕哪道菜犯了忌讳让他再吐一回。
  江泠澍笑着摇摇头,忽然有些感慨。时光飞逝,离开的离开走的走,当年的小霸王野哥如今有了放在心尖儿上的人,竟也显露出几分温柔体贴。
  这顿饭吃得挺舒服。江泠澍和闻人予聊了几句学校的事儿。两个人话都不多,倒也对脾气。
  饭后,四人道别。大学生们回学校,张大野不想再回家,搭窦华秋的车也回学校去了。
  路上,他给闻人予发了条消息:“师兄,有个事儿我想了想还是不该瞒你。其实张崧礼是我爸。他做人也许不怎么样,做陶倒是自成一派。希望不会因为我影响你的选择,祝你一切顺利。”
  --------------------
  人物出场差不多了,有没有人猜副cp?
  第32章 算他识货
  当晚,闻人予在迎新晚会上见到了张崧礼。印象中,上次见他还是在一个陶艺展上。那时师父本来不愿意参展但有心带他开开眼界,还是去了。
  当时,张崧礼和吴山青作为主办方特邀嘉宾展位相邻,风格却完全不一样。
  前者展区挂着《解构与重生》的抽象标题,六件作品皆是意识流形态,暗藏隐喻。闻人予至今记得那件《折光的囚徒》——两尊扭曲陶柱以诡异角度交缠,结合处的釉面被粗暴剥离,裸露出布满气孔的素坯肌理。柱身多处裂痕,缀满修补的痕迹,恍若愈合中的陈旧伤疤。
  吴山青展区题着《枯木逢春》四个瘦金体。他那组作品是在传统中式风格的基础上抒情写意,表达对生命、轮回和时间的感悟。
  那年他有一件作品叫《枯荣契》——残荷形叶片上布满被蚕食的孔洞,叶片边缘因缺水卷曲,叶脉纹理清晰得吓人,如老妪静脉突出的枯手。孔洞间托起一支釉色清透的莲蓬,形态优美、灵动鲜活,恍若真的在呼吸。
  闻人予记得,当时张崧礼过来跟吴山青打招呼时,弯腰细看那片残荷,感叹道:“老吴你还是一如既往,宁愿当个孤独的艺术家也不肯随波逐流。这种老玩意儿,年轻人眼皮都懒得抬。咱们这帮老东西正被后浪拍在沙滩上,难得你愿意坚持。”
  吴山青闻言笑道:“我手上功夫就局限在这儿了,你们那些前卫路数我实在追赶不上。”
  “所以得指望年轻人呐”,张崧礼笑着抬手点点闻人予,“这是小徒弟吧?”
  “是”,吴山青淡淡一笑,“这孩子有天分、肯下功夫,那边那组茶器就是他做的,开幕当天就被订走了。”
  “噢?”张崧礼踱到那组茶器前仔细端详,半晌才转头将闻人予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番。这回他的眼神不仅有长辈看晚辈的慈祥,还带上几分欣赏:“你多大了孩子?”
  “15”,闻人予不卑不亢地回答。
  “巧了!跟我家那臭小子同岁”,张崧礼笑起来,“这孩子行。过几年你要还想学这个,考我们学校,我带你。”
  吴山青笑着指指他:“跟我抢徒弟啊老张?”
  “哈哈你是大师父我当个二师父还不行吗?”张崧礼在闻人予肩头重重一按,“说定了啊孩子,到时候记得来找我。”
  ……
  当年一个半开玩笑的口头承诺,闻人予没放在心上。虽然他喜欢张崧礼的作品,但他这辈子只会有吴山青一个师父。其他人可以是老师,但师父只能有一个。
  张崧礼倒是没忘了这茬。开学后没几天学校就给他安排了一个讲座。去学校时,他碰到学生处工作人员,特意问了一句:“今年新生里有没有一个叫闻人予的?”
  闻人予入学成绩名列前茅,姓氏又特殊,对方还真记得:“是有这么个人,怎么了张教授?”
  “回头帮我看看在哪个班。我以前看过他的作品,想找他聊几句。”
  这些年吴山青隐居古城,张崧礼跟他联系不多。早年间,他们是世界范围内最顶尖的一批陶艺师。几人志趣相投、惺惺相惜,但后来各自发展方向不同,联系渐少。
  前几个月,吴山青给他发过一条消息,言辞真挚恳切,堪比托孤——
  “老张,近来可好?前几日听闻你新作又获大奖,此等幸事,与有荣焉!
  这些年你为陶艺发展和传承做出的贡献有目共睹。愚兄痴长几岁,贪图清静,抱残守缺,近来已有风烛残年之感。这些年泥胎经手万千却愈觉掌心尘垢难除,思来想去,余生还是应当觅一处松烟常驻、落灰成篆之地,洗净宿业,自渡渡人。
  回首半生,无牵无挂,唯有一事悬心,冒昧相托。
  徒弟闻人予今已成年。这些年我倾囊相授,逐渐力不从心。这孩子扎实刻苦,做传统器具有我的影子,做创新艺术又有你年轻时的气象,是个好坯子。如无意外,九月份他将会成为你的学生,届时如你认为他尚可栽培,万望点拨一二,就当是替我了却最后一桩俗务。
  山青 合十”
  张崧礼收到消息后非常惊讶。这些年吴山青从未拜托过他什么事儿,没想到第一次开口就是这样的消息。他没有问吴山青以后要去哪儿,只说:“老兄放心,这孩子交给我了。”
  今年的开学讲座还是老样子。张崧礼按照惯例,抽取几件有代表性的学生作品现场展示,从各个角度分析优缺点进行讲解和延伸。
  他的讲座向来如此,没有特定主题,主打一个干货满满,很受学生欢迎。
  距离讲座开始不到半个小时的时候,报告厅已经人头攒动。闻人予刚到走廊就听见喧闹声,进去一看果然已经没有座位。最后一排有人冲他招手,是江泠澍。江泠澍叫他过来,递给他一只塑料板凳,开玩笑道:“借你个vip专座。”
  闻人予道谢,接过板凳坐到江泠澍后方。手机上有一条张大野刚刚发来的消息:“如果能抽到你的作品给我拍一段,我想听听他怎么评价。”
  闻人予盯着屏幕看了半晌,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想起自己手受伤张大野非要留下那晚,种种迹象其实已经可以将父子二人的关系猜个大概。这条消息上面那条更是直白,张大野直接明说“他做人也许不怎么样”。
  如果不是张大野,闻人予大概并不会关心张崧礼做人怎么样。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不过是今后几面之缘的关系,用不着以为人师表当德才兼备的标准去衡量对方,但现在,他的感受却不太一样。他特别想不自量力地去衡量一下张崧礼。
  脑海里忽然冒出一种想法——张大野应当像马一样纵情驰骋,像鸟一样振翅翱翔,像孩童般单纯快乐,那些晦暗的、纠葛的、沉甸甸的思绪不应该出现在他眼里。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