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旁边一群傻小子吵着:“必然是报应!”“恶人自有天收!”
“旁边的都他妈给我闭嘴”,张大野忍无可忍吼了一嗓子,“泠澍你出去找个空包厢,我跟你说两句话。”
旁边的嘈杂声小了,张大野才问:“什么时候的事儿?”
打火机啪嗒一声响,江泠澍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昨天晚上。半夜醉驾,自己撞到路边护栏上了,当场死亡。我妈做主,直接拉到了火葬场。挺好,没牵连无辜的人。”
张大野愣怔半晌,光着身子从浴缸里跳出来,扯了条浴巾胡乱裹在腰间。他想陪江泠澍抽一根,踩着湿脚印在浴室里晃了一圈才想起来自己根本没烟,于是捡起那杯红酒仰头灌下,勉强稳住声线:“你还好吗?”
“我?我好得很,我巴不得他……”
张大野皱着眉打断他:“这些话今天说好几遍了吧?跟我就说几句实话吧,用不着挺着。”
江泠澍沉默几秒,吸烟新手被呛得咳了好一阵,好似把这些年郁结于胸口的浊气全都吐了出去,连眼泪都被逼了出来。
“他混蛋,他丧尽天良、道德败坏,换女人像换衣服。他厚颜无耻、狼心狗肺,我天天盼着他遭天谴”,说到这儿江泠澍的声音已经带上哭腔,“可他是我爸。我被欺负,不管三七二十一替我出头的是他,我得个流感几天不好,急得差点跟医生打起来的也是他。他说他的命是我的,任何时候只要我需要,他必定毫不犹豫……大野,我明明不应该难过的,可我的心像漏了个窟窿,堵都堵不上。我妈这么多年跟着他那么可怜,我明明应该跟她一起感到痛快的,可是我想不明白,他怎么能,怎么敢就这么死了呢?”
张大野拽了条毛巾捋了把湿漉漉的额发,顺便抹了把眼睛:“人要是能清清楚楚地分个黑白倒好了。这事儿来得突然,该难过难过该陪你妈陪你妈,至于别的……人都死了,不用太苛责自己。”
江泠澍带着哭腔笑了一声:“我妈好得很,跟她的老姐妹们庆祝去了。”
“所以你觉得你也该庆祝?不庆祝就是对不起你妈?”
江泠澍狠狠闭了闭眼。他恨归恨,却从没想过有一天他爸会死,太突然了。昨晚他爸出门前,他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一句恶狠狠的诅咒——“又去喝酒?喝吧,哪天给自己喝死你就消停了。”
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本该说完就忘的,如今却在他胸口盘旋了一整天。
听筒里隐隐传来克制的抽泣声,张大野捏捏眉心,心想里面那帮蠢货拼拼凑凑都凑不出一个灵光的脑子,怎么就真信了江泠澍的话,带他在ktv庆祝上了?
看了眼时间,他马上说:“等我吧,我找车回去。”
“别,真不用”,江泠澍清清沙哑的嗓子,“他们陪着我就行,你不用折腾,葬礼都不办你回来干吗?”
张大野也不知道他回去干吗,就是觉得这种时候他身为朋友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回去让江泠澍知道他们都在。
“今天晚上我放假,回去一趟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明天早上我就回来了。”
“千万别,现在我还能挺着,你折腾一通跑回来我得痛哭流涕了”,江泠澍好似已经冷静下来一般,“你不放心过几天我们去看你,你可别折腾,你现在是我们的重点保护动物。”
“什么时候给我封的号?”
“哥几个反思过了。你平时成绩好,高考考成这个德行我们有责任。我们说好了,没事儿轻易不找你,争取让你早日脱离苦海。”
张大野哭笑不得:“行吧,那你有事儿再给我打电话,还是你想让我陪你再哭会儿?”
“拉倒吧”,江泠澍一笑,“就那几句话憋了一天,说出来舒服多了。我要回去好好嚎几嗓子了,你保重。”
这个电话打完,张大野再没了泡澡的兴致。撑着洗手台缓了缓心绪,他拨通了成城的电话。那家伙卡着快自动挂断的节骨眼儿接起来,嘟嘟囔囔地喊了声“野哥”。
张大野就知道他还在睡:“立刻马上起床去卫生间洗把脸,路上顺便看一眼你手机上有多少个未接。”
成城被他这严肃的腔调吓一激灵,点亮手机一看整个人都精神了:“我靠,他们怎么给我打这么多电话,出什么事儿了?”
照理说,出了这种事成城一定会第一个通知他,但他竟然是通过那帮狐朋狗友才知道的。结合成城中午发的那条通宵打游戏的消息,张大野用膝盖想都知道,这憨货肯定是中午醒了看看时间已经来不及,干脆发了条消息过来就心安理得地接着睡觉续梦了。
这帮狐朋狗友里如果硬扒拉扒拉往出捡两个靠谱的,江泠澍算一个,成城勉勉强强也能算一个。
于是张大野说:“江叔没了,他们现在在ktv呢,你问问地方过去吧,有什么事儿给我打电话。”
成城还有点蒙:“什么叫没了?我靠!你说什么屁话呢?”
“江叔昨天晚上车祸没了”,张大野一字一顿重复道,“听清楚了吗橙子?”
成城那边叮里当啷一通响,不知道把什么东西撞翻了:“我靠我靠我靠!妈的我现在是在做梦吗?不对不对不是做梦,我他妈腿都磕疼了。怎么办?我们现在怎么办野哥?”
“人都没了能怎么办?”张大野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一丝起伏,“接受、面对,能做点儿什么就做点儿什么。”
听筒那边传来啪啪两声响,大橙子似乎拍了拍自己的脸,努力冷静下来:“明白了,我的作用是按着点儿这帮孙子别让他们把江叔拎出来鞭尸对吧?”
“没错”,张大野自顾自地一点头,“还有看着点江泠澍,毕竟那是他爸,他也不是冷血动物。”
“行,妥了。”
挂断电话,张大野愣了好半晌。只是一杯红酒下肚,他心跳却莫名有些快。茫然地走到窗边,古城的街道灯火通明。一种莫名的孤独感顺着窗缝爬进来,他一把拉上窗帘,后悔今晚住得离陶艺店太远。
也好,如果住得近,此时此刻他可能真的会忍不住跑过去。真跑过去怎么说呢?他烦躁地捏捏眉心,一把扯下浴巾钻回浴室,兜头冲了个凉水澡。
……
隔天一早,闻人予晨跑完,找了个早餐摊吃油条。正端着碗豆腐脑找位置的时候,有人抬手喊了他一声:“师兄”。
循声看过去,就见那少爷一身精致的休闲打扮,还不知从哪弄了副墨镜,活像从时装周逃出来的通缉犯。
“从南门跑这儿吃早餐?”他问。
“没”,张大野摇摇头,“昨晚没去南门,太远了,懒得走。”
他没说自己昨晚住在哪,离这儿又有多远。他这一整晚睡了醒醒了睡,清早溜达着走到这儿,也不知是不是想碰个运气。
闻人予把手里的豆腐脑放下,顺带嘲讽一句:“戴墨镜吃早餐你也不怕吃鼻子里。”
“鼻孔没那么大”,张大野随口回。
闻人予又去拿了油条、茶蛋和小咸菜。正往豆腐脑里加料,就见张大野毫不见外地拿走他刚端来的茶蛋,三两下剥开扔进自己嘴里,吃完笑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谢谢师兄,再拿俩,没饱。”
闻人予深吸一口气,本着关爱智障儿童的宗旨,起身又去拿了三个鸡蛋。
“谢谢”,张大野颇有绅士风度地一点头,“俩就够了,吃太多打嗝。”
闻人予看着他冷笑一声:“我不吃是吗?我是服务员是吗?”
“不好意思,忘了”,张大野一副混不吝的模样,“隔壁那家煎饼看着也不错,你吃吗?我去拿。”
闻人予摇摇头:“吃你的吧,吃完赶紧上课去,七点半了。”
张大野闷笑一声没再说话。安安静静吃完那俩鸡蛋,他又皱着眉尝了尝闻人予端来的小咸菜。不过他似乎不太理解这种黑乎乎的咸菜到底有什么可吃的,连闻人予那碗豆腐脑也是,卤子又稠又黑,看着就没食欲。
注意到他的眼神,闻人予抬眼看他,等着他的吐槽。没想到张大野把那口咸菜咽下去,只是喝了口自己碗里的粥,竟然什么也没说。
闻人予轻轻一挑眉,总觉得这人今天不太对劲。
碗底的粥喝完,张大野从桌上拿了张粗糙的纸巾擦手。慢慢悠悠地,一根一根地擦过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用的是上好的绸缎。
闻人予看了他半天,敲敲桌子问他:“没睡好?”
“啊,没有,就是不想去学校。”
他站起来把手里的纸巾团成团投进垃圾桶,垂眼看着闻人予,忽然问了一句:“师兄,你相信因果报应吗?”
闻人予有些诧异:“撞邪了?”
张大野轻轻一摇头,随即一笑:“走了”。
他走得不疾不徐,没有一丁点儿快迟到的觉悟。闻人予盯着他的背影发了好半晌呆——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当初那种雾里看花的隔阂感早已淡去,此刻却像忽然察觉到陶坯内部暗藏的裂纹,恍惚间某种不安的感觉重新漫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