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到病房的时候郑云安正在吃饭,小桌板上摆着喝到一半的骨头汤,旁边手机还放着网课。
他手上的伤口由于拆线过早,创面分离,不得不进行二次缝合,又遭了一遍罪。
几天没见,人都瘦了。即便是张大野这么会活跃气氛的,看到郑云安的伤口也讲不出什么玩笑话。倒是郑云安笑着说:“托野哥金口,这回真白得一个假期。不过待不了几天了,快好了。”
张大野寻思,你还不如在医院住到下月初,月考干脆不用考,省得再吵架。不过,按照郑云安父母的一贯作风,除非他进icu,否则这月考怕是躲不过。
不过,郑云安的爷爷奶奶倒是都很随和,看着孙子的眼里满是心疼。两位老人一个劲儿地谢谢他们,又嘱咐他们以后好好相处,有空去家里玩儿。
一行人没多待。王老师破例带他们出来,得让他们在上课之前回去,免得任课老师为难。
出了医院门,王老师给他们买了快餐又拦了辆车,自己却没上:“我顺便在附近办点儿事儿,你们路上把东西吃了,赶紧回去上课。”
路上,张大野咬了一口汉堡,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王老师这么敬业负责的一个好老师,要成绩有成绩,要资历有资历,为什么放着好好的一中老师不当非跑到这个私立复读学校来找罪受?
他问周耒:“王老师家里有什么困难吗?”
除了经济困难他想不出其他原因,周耒却有点蒙地说:“没有吧?没听说啊。”
“那他为什么会跳槽?你问过吗?”
“他说离家近。”
周耒这脑子,解题时转得快,其他时候就好像待机了一样。张大野匪夷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惊讶于他竟然会相信这种破理由。这个小小的县级市拢共不过巴掌大,打车从南走到北都花不了五十块钱,远能有多远?
他三言两语问清了王老师的家庭情况。王老师与妻子是高中同学,大学一毕业两个人就领了证,过几年又生下一个可爱的女儿。夫妻俩都是老师,生活虽谈不上大富大贵但总不至于为钱发愁。那会是什么原因呢?张大野没有再接着想下去。人都有秘密,不该他探究的他还是别多管闲事的好。
大橙子说过,张大野身上有种江湖气,朋友有事他必定两肋插刀。通过郑云安的事儿,张大野意识到,所谓仗义得建立在对方需要的前提下,他应该把控好这种边界感。对王老师身上的秘密亦是如此,但……有个例外。
闻人予。
他尊重闻人予,不会主动去探究什么,但做不到旁观,哪怕闻人予并不需要他这种仗义。
这几天,张大野没事儿就会给闻人予打个电话,担心他的手会像郑云安一样因为拆线早引发感染,又担心吴疆和洪峰那两条臭虫还会找事儿。
通话频率太高,以至于某天晚上,闻人予接起电话直接说了一句:“张大野,你好像没听懂我那天晚上说的话。”
张大野一愣,反应过来问:“师兄,我是不是太打扰你了?”
他不开玩笑不抖机灵,放轻了声音问出这句话,闻人予忽然像喉咙里塞了团棉花,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是,我的意思是……”
他话没说完,张大野忽然把刚才那张弱小可怜又无助的皮扒了,露出本色:“不是就行,我不就打几个电话吗?你就当换换脑子。一整天窝在那儿不是拉坯就是画画,话都说不了几句,这怎么能行?”
闻人予气极反笑:“我说不说话你都要管?你哪天是不是要让我认你当义父?”
“也不是不行”,张大野一本正经,“你上面还有个哥,叫大橙子,哪天我介绍你们认识。虽然你们同为我的干儿子,但他到底认义父比你早,该叫哥你还是得叫一声……”
闻人予懒得听他废话,直接把电话挂了。
店里有几个客人,窦华秋也在。听到他刚才说的话,窦华秋抿了口茶,笑着问:“大野是吧?这孩子太逗了。那天真把那什么建议书给我发来了,欸我挑几句给你念念啊。”
他店里已经开始装修,这几天没事儿就过来坐一会儿,喝喝茶、发发呆,还能顺便监工。
这会儿他打开张大野发来的文稿,边喝茶边念:“他自称非著名干饭战略家、古城美食勘探实践家、‘云隐’好邻居闻人予最亲密的朋友。提议我把殡葬风的惨白射灯转卖给密室逃脱或鬼屋,扔掉硌屁股的工业风铁椅,开除那个做菜总是偷懒省略步骤的光头厨师。”
闻人予笑了一声,放下手中的画笔,听窦华秋继续念道:“他说我现在的菜单名字太无聊,提议把酸辣土豆丝改成‘解构主义·马铃薯的千面人生’,农家小炒肉改成‘山野牧歌·伊比利亚黑猪的乡愁’,清蒸鱼改成‘极简学派·鳞甲武士的蒸汽冥想’,这孩子到底长了颗什么脑袋,那天晚上给我看乐了!”
闻人予重新将注意力转回手上的瓷器,随口吐槽:“建议书名字可以换了,改成‘荒诞派·多动症少年语言废料回收指南’,贴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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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来一盘儿马铃薯的千面人生……
第26章 自由如风
那天一早,闻人予刚拉开卷帘门,就见台阶下立着个穿素白棉麻长裙的姑娘。那姑娘扎单侧辫子,个子不高。见有人出来,她攥着帆布包带子轻声问:“还招人吗?”
“招”,闻人予顺手把小黑板摆到门口,“先进来吧。”
姑娘很瘦,像根芦苇,有种风一吹就会倒的单薄感。闻人予不露声色地打量她一番,问道:“店里最近遇上点儿麻烦事儿,过段时间我要去上学,你一个人能应付吗?”
姑娘抿紧的唇线微微发白,怯生生地问:“什么麻烦事儿?”
闻人予简明扼要地把情况跟她说了一下,姑娘攥着包带思索片刻,随后点了点头:“听上去他们短期内应该不会再来了,不过,真来了我也不怕。”
她没说自己为什么不怕,表情却异常坚定。
不知为什么,闻人予看着她想到了自己的妈妈。当初,妈妈一个人初来乍到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胆小瘦弱却异常坚定?
他把上下班时间、薪资待遇一一说明,姑娘马上点头:“这样挺好的,晚上不用看店,我还能打另外一份工。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耽误白天上班的,那边只是帮民宿看个店,有个住处。”
照理说,雇用一个完全不了解的人至少也该问一下诸如“为什么来古城”或者“打算待多久”之类的问题,但闻人予没有,他不关心,只说:“你可以先留下试试,试用期也有工资。”
姑娘攥着包带的手终于放松:“好,谢谢。”
窦华秋端着杯豆浆晃进来的时候,那姑娘已经在擦拭博古架了。
“胡卿卿,今天刚上班”,闻人予捏着修坯刀,头也不抬地介绍,“这是华哥,对面餐厅的老板。”
窦华秋微微挑眉,惊讶于闻人予竟然招来一个这么瘦弱的姑娘,不过他迅速敛了神色,放轻力道跟胡卿卿握了下手:“幸会,以后遇上麻烦事可以到对面找我。”
胡卿卿点点头,客套几句便接着干活了。其实闻人予这儿没那么多麻烦事儿。客人不多,又不需要理货,日常工作就是招待客人、收钱、包装、送客,没有什么需要特意熟悉的内容。这会儿店里没客人,胡卿卿闲不住,自己安安静静地找了点儿活儿干。
她这性格倒是很对闻人予胃口。如果招来的是张大野那种叽叽喳喳的家伙,这店里可就没个消停日子了。
闻人予这几天手好了,忙着赶工,争取多做一些,至少能维持店里的日常出货量。
窦华秋倚着门框问他:“哪天报到?我送你。”
“不用”,闻人予刀尖顿了顿,抬眼看到窦华秋不容置疑的表情,又改口,“四号和五号,我五号再去吧。”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没什么好准备的。带几身衣服就行,周末我还得回来呢。”
“倒也是,反正就在市里,离得近。那天我看了看,一个半小时就到了。”
“嗯。”
窦华秋瞥了一眼踮着脚尖擦架子的姑娘,开玩笑道:“你放心走你的,店里有我们。真有什么事儿我还能摇人,把周耒大野都喊来。”
闻人予哼笑一声没说话。这个假期刚开始时他还有些迷茫,没想到过着过着忽然就接近尾声,竟生出几分不舍。
到月底的时候,胡卿卿已经基本熟悉店里的工作,还把闻人予废弃的碎瓷片攒起来做起了手工艺品。
又到月考,张大野进考场交手表之前,给闻人予发了条消息:“师兄,有奖竞猜,猜我这次月考能不能超周耒,答对有礼物!”
闻人予可不掺和他俩这种争斗,回了一句:“并列吧”。
考完一放假,张大野就来找他算账,人还没进屋就先喊:“闻人予!我问你什么叫并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