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丞相……”他闷声道,“我得救你,你是我的丞相,没有你,我又该如何当这如罗天王?我离不开你,我半刻钟都离不开你……你若是死了,那我必定不再独活。”
话说到这,元浑痴痴地抬起头,注视起了张恕的面庞。
这是一张依旧清俊秀丽的面庞,可却因重伤而苍白无光,唯有唇角一抹樱粉色的血迹刺人眼目,令人心痛。
元浑的胸口仿佛有虫蚁啃噬,一时百爪挠心,他犹如被神鬼驱使,就这么凑上前,轻轻地吻了吻那一抹血,并饮着这口苦涩,讷然念道:“张恕,我好像爱上你了,怎么办?我好像爱上你了……”
天王殿下两放浪不羁,何曾心有归属?又何时为旁人出过软肋?
可他遇见了张恕,遇见了这个上辈子他恨之入骨,这辈子又爱而不得的人。
日子积年累月地过去,时至今天,元浑才终于明白,他对张恕是怎样一种感情。
是爱,是依赖,是眷恋与敬仰,唯独……没有了憎恨。
只可惜张恕已陷入昏迷,哪知元浑的疯言疯语。
他意识游离间,脑中所想的,唯有赶紧联系上慕容巽,告知他铁卫营即将发兵、太子冲身边暗藏祸患一事。
于张恕而言,如罗与南闾之间迟早有一战,但这一战不能是现在,不能是因当中有人故意挑拨而起,更不能……将以谁的命为祭、以哪件宝物为指印。
张恕很清楚,既然自己无法阻止元浑,那便只能阻止南闾,让闾国的大权重新回到闾国人的手上。
夜幕昏黑,寒风从千峰山的山口吹来,将芸薹花田外的尘土与杂草卷起,一路掠进城郭。
羊皮灯笼摇摇晃晃,灯影随之明灭不详,巡逻的护军士兵从旁侧走过,留下了一道道细长的身影。
不知何时,钟声响起,震得那城上旌旆一阵猎动。
呜呜——
钻入窗缝的风令床上睡着的人猛地咳嗽了起来,张恕蜷起身,试图缓解一股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的痛意,他冷得忍不住打抖,可又疼得一声也发不出,仿佛是中了蛊,片刻都动弹不得。
靠在床脚守夜的云喜全然没注意到床上异状,他时不时发出几声轻鼾,一瞧便知睡得正熟。
而就在这时,窗棂忽然“咯吱咯吱”地动了几下,旋即,一只小鸟落在了窗台上。
“咳咳!”张恕费力地喘了两口气,试图爬起身,可是很快,他勉强攒出的力气便在挣扎中耗尽,方才尚未褪去的剧痛骤然间卷土重来。
张恕手臂一软,眼前再次沉入一片黑暗。
第二日一早,在暖阁外守了一整夜的元浑推门进屋,正见窗户大开,窗下落着一卷小小的信筒,信筒已被雨水打湿,不知是何时由信鸟送至此处。
而床上的张恕仍阖着双目,呼吸还算平稳,只是脸上依旧没有分毫血色。
元浑捡起信筒,来到床前,低声唤了两句:“丞相,丞相?”
睡在床脚的云喜飞快睁开眼睛,一骨碌爬了起来:“大王!”
“嘘!”元浑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云喜小声些,“你去小厨房瞧瞧药煎好了没有。”
云喜一缩脖子,低着头溜着墙根离开了。
待他消失不见,元浑松了口气,弯下腰摸了摸张恕的额头与脸颊,又掐着他的手腕探了片刻脉搏,确认一切安稳后,方才轻轻地叫道:“丞相,似乎是徐素的回信送来了。”
张恕不知有没有听见这话,仍然昏昏沉沉地睡着。
元浑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了半晌,而后道:“那我便替你瞧一瞧这封信里写了什么,好不好?”
张恕没应声。
元浑便也不等了,他慢吞吞地打开信筒,将其中被雨水打湿了一半的信纸缓缓展开。
信的第一行写:“容之……”
“容之”是谁?元浑一愣。
经昨夜大风,吹散了傍晚的乌云,今日湟州晨起时分便有阳光露头。元浑站在窗前,借着谷地清早的光,看清了信上的每一行字。
这信不是徐素写的,元浑虽称不上精通中原文字,但他依旧能看得出,这封信的笔迹与徐素的笔迹截然不同。
不仅如此,信中行文的风格也大相径庭——徐素作为南闾开国公王含章的幕僚,讲话文质彬彬。而这封信却不一样,此人上来就称“容之”,并句句亲昵非凡。
元浑心下升起了千万个狐疑的念头,他起先觉得是信送错了,可再一细看,信中所说的“罗刹幡”、“如罗天王”等词都与这几日的要事有关,可若信没送错……
元浑的视线落在了其中一行因被雨水浸润而略有模糊的字迹上:
“你要小心,他们在用鬼水墨痕,寻找……”
“寻找”后面的四个字已难以辨认,元浑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只勉强识出一个“天”,但是……“天”什么呢?
“咳咳……”床上的人呼吸声微变,似是悠悠转醒。
元浑急忙收好信纸,快步来到了他的身边。
“丞相,好些了吗?”元浑柔声问道。
张恕身上虚软,偏过头时眼前还微有昏花,半晌后方才看清元浑的面孔,他低咳了几声,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刚过辰时。”元浑用手背试了试张恕额头的温度,语气轻和,“我扶你起来喝药吧。”
张恕没说话,顺从地由他扶着起了身。
元浑贴心地为他理了理身后的靠枕,又端起药碗,将汤匙递到了他的嘴边:“待你稍好,就回息州复命吧。昨日我已让耶保达将信送回王庭,不日王庭就会有人来接你回去。往后……不论湟元发了什么,你都不要再操心了。”
张恕低垂着双目,一言不发,不知有没有把元浑的话听进去。
元浑看他如此执拗,心里一阵气恼,嘴上却还是放缓了语调说:“等回了息州,让罗折金好好瞧瞧你的伤。”
“大王,”张恕没有接话,他低叹一声,“大王,您真的不愿再听臣一句劝了吗?”
元浑硬邦邦地回道:“丞相思虑太重,不利于休养身体。”
“可是,大王,我……”
“旁的不必讲了。”张恕的话还没出口,元浑就已冷冰冰地截住了他的话头。
“丞相,”只见天王殿下皱着眉,将一直攥在掌心的信放到了张恕面前,他定声问道,“‘容之’是谁?”
“容之……”张恕瞬间一愕。
第70章 表字容之
这二字是慕容徒为他起的,除了那帮已在阿史那阙作古的“罗刹幡”,没人知道,张恕还有这么一个称呼。
而他,自然也从未将这二字告诉过元浑。
那眼下……
张恕手指微抖,呼吸轻颤,他在天王殿下的瞩目中,翻开了那纸丢在自己面前的信笺。
瞬间,慕容巽的字迹映入了眼帘。
“大王……”张恕心下一紧,轻声回答,“大王,臣……表字容之。”
“表字容之?”元浑注视着张恕似乎没露声色的面孔,语气平静地说,“没想到,丞相如今已和南闾的人如此亲近,甚至连表字是什么都相告之。而本王,与你相伴了这么多年,却连‘容之’二字都不曾听说过。”
“大王……”张恕就想解释。
元浑却紧接着问道:“这信是谁写给你的?徐素吗?”
“这……”张恕垂目看向了手中的信笺。
——由于字迹不清,慕容巽具体写了什么,已很难辨认,除去开头几行过分亲昵的攀谈外,接下来的内容都被雨水浸得糊成了一团。
但张恕还是通过那句只剩一半的话猜了出来,慕容巽大抵是想提醒自己,他已发现,他手下的幡子并不可控,且这帮人正在利用“鬼水墨痕”寻找“天衍先”。
那日慕容绮说过,慕容巽因试图通风报信而被她拿下了。想必,慕容绮说的就是这封信了。不知为何,信到底还是送出了,只可惜送得实在太迟了。
元浑的脸色有些发冷:“看来‘罗刹幡’确实已深入闾国,就连王含章身边的幕僚都知道,鬼水墨痕是什么。”
张恕拿着信笺的十指猛地一蜷。
“丞相,你能告诉我实情吗?”元浑沉声问道。
“实情……”张恕嘴唇翕动。
“实情到底是什么,丞相,本王身为你的主公,难道没有知道的资格吗?”元浑不厌其烦道,“丞相,本王信任你,但你不能事事都瞒着我,我……”
“大王、丞相!”这话还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高呼,随后,屋中两人就听一道熟悉的声音远远响起,“今早南边传来消息,称闾国忽然纠集万余将士,陈兵同州边陲璧山县。”
“什么?”张恕吃了一惊。
尽管重伤迟钝,可他还是敏锐地听出,说话之人正是中护军幢帅拓跋赫虏——拓跋赫虏怎会在此?
元浑并不惊奇,他面上岿然不动,口中只答:“本王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