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将这两人拽出火海的元浑表情严肃,他方才跟着护军进废墟内探查了一圈,最后看到,起火点果真就是刑狱地牢前的柴禾堆。只不过,眼下那个地方已成一地焦黑了。
“昨夜伤亡多少人,现今可有清点出来?”张恕低咳了几声,走上前问道。
纥奚文满心懊恼,他叹着气回答:“禀丞相,昨夜死伤足足二十九人,其中十人乃我府上的扈从,余下十九人……有赶来救火的湟元护军、死在牢里的刑犯,还有三位不慎被波及的府衙官员。”
说着话,几个士兵抬着两具已不成人形的尸体,走出了地牢。
“丞相、太守,”当中一位抱拳禀告道,“昨夜关押在地牢内的犯人一共死了五个,余下两个烧伤严重,已说不出话来。方才卑职带人清理了一下地牢内的焦灰,清理出了两具勉强能辨认身份的尸体。”
张恕忙问:“可有叛匪李湾?”
“没错,叛匪李湾也在其中。”那士兵揭开了其中一具尸体身上蒙着的白布,“卑职在此人的腰胯处发现了半只箭镞,那是李湾被捕时,纥奚副将手下亲卫射出的箭镞,因始终没有取出,故而已陷入骨骼之中。”
顺着这士兵手指的方向看去,半只亮晃晃的箭镞清晰可见,这箭镞就卡在尸身还算完好的髋骨内,与李湾受伤的位置如出一辙。
见此,张恕的心不由往下一沉。
人证果真没有了。
“丞相……”而这时,纥奚文先发制人,“扑通”一声跪倒在了他的脚下,“丞相,下官有罪,没能看守好叛匪,竟叫府衙走水,烧成现在这个样子,下官真是……真是罪该万死!”
是啊,一把大火,不光烧死了李湾,还将府衙内留存的各种案卷、书籍以及元浑想查的通信都烧了个一干二净。
现如今,不论纥奚文、纥奚武兄弟俩到底有没有私通外敌、勾连叛军,他们的罪名都只能是“玩忽职守”这一条了,而叛军的线索到底还是断在了“罗刹幡”上。
竟如此……不遂人愿。
张恕闭了闭双眼,一时无话可说。
正在这个关头,一小兵从城门口的方向风风火火赶来,他一见张恕和纥奚文,就立刻跪地抱拳道:“丞相、太守,今早城防驻守查到了一个可疑的中原面孔,此人自称是闾国书,来河西之地游历。昨日太守令属下们盘查近三日来湟州的中原人,因而卑职将这书扣了下来。”
纥奚文一副立功心切的模样,似乎想要立即查出到底是谁在府衙纵的火,又想抓紧时间弥补李湾突然死掉造成的损失,他一听这小兵的话,慌忙应声道:“快!快把人带到这里来!”
不多时,一位头戴折角巾、身穿石青色长袍的男子被押到了两人面前。
张恕定睛一看,此人确实一副中原面孔、一身中原打扮,只不过,脸晒得黢黑,衣衫狼狈、满面憔悴,似乎是赶了很久的路。
“就是此人!”将他扣下的小兵朗声说道,“他自称自己是闾国书,却说不清籍贯,身上更不见通关文牒。卑职倒是从他手里搜出了几面铜镜,以及一柄匕首。”
“几面铜镜和一柄匕首?”纥奚文上前,接过了那小兵递来的东西,他细细一看后,对张恕道,“果真可疑。”
张恕没说话,不知在蹙着眉思索什么。
元浑却因那几面镜子而瞬间神色大动——三年多以前,在阿史那阙,他也曾从慕容乾、慕容坤等人的身上搜出过同样的东西。
走马贩子慕容宁说,这些镜子是为营造出折光,好用虚影来迷惑人眼,以此助“罗刹幡”来无影去无踪的鬼蜮把戏。
这本是宫廷弄臣的拿手杂技,可却因“罗刹将军”的受宠,而成为了“罗刹幡”的看家本领。
换而言之,不是“罗刹幡”,谁的身上会平白无故地带着几面镜子呢?
想到这,元浑脱口就出:“他是个‘幡子’!”
这话令张恕和纥奚文不约而同地一怔,尤其是纥奚文,似乎在奇怪丞相带来的马夫怎的如此见多识广。
张恕也脸一板,低声斥责道:“少在此地插话,去后门处瞧瞧咱们带来的行李有没有被大火烧尽。”
元浑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他飞快把头一低,转身离去。
纥奚文赶紧赔笑道:“丞相才智过人,手下随从也是同样博古通今……方才下官就想说了,这几面镜子看着奇怪得很,怕不是此人身份另有玄机。”
跪在地上的“书”听到这话,顿时挣扎起来,他看向纥奚文,高声道:“我乃南闾开国公门下幕僚,你们若敢伤害我,王国公定会、定会……”
“定会如何?”纥奚文问道。
“定会派兵把你们这些‘索虏’都杀干净!”这“书”大叫。
张恕眸光一暗:“你当真是闾国开国公王含章座下幕僚?”
“当然!”“书”梗着脖子道。
张恕又问:“那你随身携带的这几面铜镜所为何用?”
“我……”那“书”顿时说不出话了,他顾左右而言他道,“区区一个湟州太守,有什么资格将我扣下,有本事,你把我送去息州,在你如罗天王的面前,我们再细细来论!”
“息州?”纥奚文眼梢一横,“你且说,昨夜这场大火,是不是与你有关?”
这个问题令张恕瞬间眉心一跳——纥奚文如此问,似乎在尽力撇清什么,又似乎在尽力“栽赃”什么。
然而,还不等张恕出言阻拦,纥奚文便又是一声厉喝:“说!这火到底是不是你们这些闾国细作放的?”
“不……唔!”这“书”还欲反抗,可身子却突然一僵,紧接着,一缕鲜血从唇角溢出——他竟咬舌自尽了。
周遭军士见此,一拥上前,七手八脚地掰开了他的嘴,将这人的命险险救下。
张恕不禁后退一步,胸口内一时鼓跳如雷。
“丞相,”纥奚文也为此大惊失色,他拉着张恕道,“丞相,此人居然要畏罪自杀!”
张恕面色铁青:“他并未认罪,谈何畏罪自杀?”
“可是……”纥奚文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几分,他满是不解地问道,“若非有罪,此人又为何会自杀?”
张恕深吸了一口气,只觉脑中嗡嗡直响。
自去岁叛军作乱至今,已有无数谜团尚未浮水。其中雾暗云深,张恕百思不得其解。
起先,他是为不自量力的叛军而奇怪——这伙人分明没有与王庭抗衡的能力,可却处处与王庭作对,甚至其中不少人包藏着反心,并受“心篆玄锢”的影响,深信世上有一位“真正的天王殿下”。
随后,他又为潜入王庭的闾国细作而奇怪——姚家已自身难保多时,王含章在南朝左支右绌,就算是看中了人家如罗丞相的才干,又为何要如此兴师动众地派出这么多细作,不远万里赶来河西之地?他们的图谋真如徐素说的那样,只是为了劝动一个张恕另投明主吗?最重要的是,闾国的细作之间竟有勿吉血绣司的影子,这又是怎么回事?
以及“罗刹幡”和慕容巽,他也为这两者而倍感疑惑——慕容巽显然是为了寻找传说中的宝藏而来,他所带领的众多“幡子”同样有此意图,可为何叛军的幕后主使处处都指向着这些当年就不成事如今仍是一盘散沙的后卫旧贵?而且,千方百计让元浑相信,是“罗刹幡”策动的湟元叛军到底有什么用途?
还有纥奚文和纥奚武,这兄弟二人看似与叛军无关,可又与叛军有关,看似与闾国无关,可又与闾国有关。任何线索一入他们二人之手便是泥牛入海、踪迹难寻。所以,这对兄弟是首鼠两端、伺机而动,还是暗中另有图谋?
时至今日,张恕已明白,这些人、这些事挤成一团、堆积一处,毫无疑问不是为了寻找什么所谓的宝物,而是……
张恕的心里难以抑制地冒出了一个念头——有什么人正藏在暗处,纵横捭阖,以“叛军”为由,栽赃投靠了闾国的“罗刹幡”,并令如罗天王相信,后卫余孽已借势卷土重来,不日便将从湟元渗入河西腹地,进而……进而挑起一场如罗人与南闾间的两国之战,并令天下大乱。
世道不乱,神仙不出……
如今,已有人借着谷地叛军探得了宝物真相,那么,所谓的“转世神仙”又会是谁?倘若这场大战爆发,又有谁会趁虚而入?
第65章 以假乱真
桌案上摊着几张信笺、几面铜镜、一柄匕首,以及一卷满是勾勾画画如今已看不出原文的道经。
这些,便是从那自称“南闾开国公座下幕僚”的书身上搜出的东西。
张恕坐在纥奚府别院的书阁内,静静地听着纥奚文等人对此发表高见。
“丞相,依我看,这书的确是后卫余孽‘罗刹幡’的人,虽然他身上带着的东西不多,但这几面镜子就足以说明,他是个什么来路。”太守府主簿指着桌上的东西,言之凿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