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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可是,鬼胎峰石婆观中,张恕也只找到了一处可能埋藏着宝藏的洞窟,根本不知什么西王海,也不曾听说过所谓的至宝是一柄剑鞘。
  那如今的指认……又是从何而来?
  心就这么悬着,张恕如履薄冰,他一路紧跟纥奚武,来到了湟州府衙的地牢。
  那因斛律修而被缉拿的叛匪就在其中,经一夜审讯,此人已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但依旧存着一口气,大概是纥奚文专为张恕留着的一口气。
  “丞相,就是他了。”等走到近前,纥奚武低声说道。
  张恕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借着元浑手中的油灯光,看清了这叛匪的面孔——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双颊微红、容貌苍老,一瞧便知是山岚之民。
  最重要的是,张恕过去从未见过他。
  “此人姓李名湾,据说与李隼乃是同宗所出,这些年来,一直在西王海一带活动。几日前,卑职的手下一路追着斛律修找到了他,并一箭射穿了他的髋骨,将他缉拿归案。”纥奚武介绍道。
  张恕一点头,没说话,上前坐在了矮几后。
  很快,有提刑官将口供铺在了他的面前,并引着匆匆来此的太守纥奚文同坐另一侧。
  “丞相,”纥奚文说道,“若非事态紧急,下官绝不会劳动您来此地,只是……兹事体大,若此人真与后卫有关,是否要上表天王殿下,还得丞相您来定夺。”
  张恕眉眼微垂,一目十行地看完了面前的口供,而后,将视线投在了那被栓捆在行刑架的人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年岁?家住何地?”提刑官起手就是一鞭。
  那人身子一抽,倒豆子般地回答了起来:“我叫李湾,今年四十有四,家住西王海……养马场。”
  “西王海养马场。”张恕重复了一遍。
  纥奚文接话道:“三、四十年前,西王海养马场曾为后卫的贵族们豢养过不少天马,可惜后卫灭亡,养马场再无人打理,如今已荒废许久了。”
  张恕阖上口供,抬手挥退了提刑官,他静静地打量了这名叫“李湾”的男人片刻,随后缓声问道:“你与后卫有关?”
  李湾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吐出了几个字:“驯马师傅……”
  “什么?”张恕稍稍偏了偏头。
  “他说他家祖上做过后卫的驯马师傅。”纥奚文再次接话道。
  张恕心头一紧,但仍状若漫不经心地问向李湾:“你家祖上出自后卫万寿宫?”
  李湾却摇起了头,他很艰难地回答:“不、不是,是我的兄长……做过慕容徒的……驯马师傅。”
  咯噔——张恕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慕容徒爱马,他是知道的,早年于阿史那阙认此人为主时,张恕就见过不少慕容徒的宝驹。在慕容家还未衰落至后来那副模样前,曾有专人为慕容徒养马、驯马。
  倘若李湾没说错,那细细算来,他兄长想必就是十多年前与张恕有过一面之缘,并以好马相赠的那位了。
  “丞相?”纥奚文见张恕半晌不语,不由开口问道,“怎么?可是这李湾的身份有疑?”
  张恕掐了掐眉心,摇头道:“只是我方才因他所说的一些话走神了而已,无事。”
  纥奚文颇为谅解:“想必是昨晚饮多了酒,都怪下官无度,打搅丞相了。今日……您若是不愿再审,不如就先回客宿歇息,只需告知我等,是否要将此事禀报王庭便可。”
  张恕没说话,目光掠过了肃立在自己身侧的元浑。
  元浑自称“马奴”,他也的确兢兢业业地扮演起了马奴,眼下一如平时,半弓着脊背,垂手站着,一副顺从老实的模样。
  但张恕很清楚,有他在,自己是不能随随便便就此脱身的,于是只好笑了笑,回答:“无碍,太守接着问便是,这李湾瞧着已是强弩之末了,可令提刑官不必再上酷刑,叫其余闲杂人等也都撤下吧。”
  “是。”纥奚文恭敬地应道。
  不多时,监室中的随从与提刑官悉数离开,元浑却依旧站着不动,张恕扫了他一眼,不咸不淡道:“你也退下吧。”
  元浑一怔,但仍一声不吭地立在原地。
  张恕强调了一遍:“你也退下。”
  “我……”
  “无妨无妨,”没等元浑开口,纥奚文率先出了声,他笑着道,“丞相身边的,必然都是自己人,走与不走无关紧要,既然想留下,那就留下吧。”
  张恕眉心微拧,却不再强求了。
  他开口问道:“这李湾的兄长乃慕容徒座下驯马师傅,可据我所知,四年前阿史那阙一战,铁卫营未曾留下任何一个慕容氏活口,为何……”
  “女儿……”这时,始终垂着头的李湾忽地一动,他挣扎着往前挪了几步,哑声道,“我兄长……有一个女儿。”
  张恕目光一闪:“女儿?”
  李湾啐了一口含着碎牙的血沫,嗤嗤地笑了起来:“我兄长家道中落后,为了活命,曾把这女儿……卖给了一户姓慕容的贩子,后来几经转手,阴差阳错地……那小丫头居然、居然做了‘罗刹幡’的人。”
  “‘罗刹幡’?”纥奚文瞬间坐直了身子,他正色问道,“可是后卫皇帝的影卫‘罗刹幡’?”
  “不错。”李湾嗬嗬地喘了几口粗气,继续回答,“‘罗刹幡’待她不薄,竟、竟叫她做了一位幡子头领的徒弟,还见到了……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天衍先’。”
  张恕闭了闭双眼,心下已是惊涛骇浪。
  竟然是她,是那个曾为他送过水的小姑娘。
  张恕左思右想,从始至终都未曾想到,会是那个侥幸逃脱并将慕容巽救下的小姑娘。
  她如今也在湟元吗?肆虐谷地许久的叛军难道真与那所剩不多的“罗刹幡”有关?
  张恕不敢相信,更不愿相信。
  时至今日,他早已无法开口向元浑袒露自己的身份,然而,野火烧不尽的慕容氏却在一次次的卷土重来中,逼着他和盘托出。
  可是,一旦把话言明,元浑会理解他的苦衷吗?会因怒火而做出有违理智的举动吗?
  张恕无法冒险,但他很清楚,一个小小的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勾勒,而眼下,这无数个谎言织起的网似乎马上就要被真相撕碎了。
  “丞相,可要派人去追查那个女幡子?”纥奚文郑重地问道。
  张恕沉默半晌:“不必,现在追查,容易打草惊蛇。”
  纥奚文啧声回答:“可是现在不查……难道不会将贼人轻易放走吗?”
  张恕的面容极其冷静,不露丝毫破绽,他镇定地回答:“若湟元叛军背后的人真为‘罗刹幡’,那帮后卫旧贵是不会这么容易丢下唾手可得的一切,就此离开的。斛律县尉的身上还带着宝物,想得到宝物的人近日定游走于谷地一带。还请纥奚太守不要掉以轻心,先令手下人在城郭附近布防,而后严查近三日入湟州的中原人。”
  “下官明白。”纥奚文拱手道。
  张恕吩咐完,不再多说旁的,他站起身,对元浑道:“我们走。”
  话音落下,他便要起身离开。
  可正在这时,李湾又出了声,就看这人幽沉沉地盯着张恕的后背,脸上浮起了一丝阴笑,他说:“我那见过‘天衍先’的侄女曾讲,‘天衍先’是一位容貌昳丽、肤色苍白的读书人,谈吐之间有着迷人神智的本事。今日,我见到张丞相,怎么觉得丞相你……和那‘天衍先’没有分别呢?”
  第63章 蠢钝如猪
  啪!纥奚文一掌落在了李湾的脸上,扇得这人连连啐血。
  “混账东西,我如罗人的丞相岂是你能诋毁的?什么‘天衍先’?区区亡国之徒的诡计军师也敢与张丞相并论吗?”纥奚文斥骂道。
  李湾蜷缩成一团,失去了声响。
  张恕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半晌后道:“请个郎中,为此人瞧瞧伤,千万不要让他死了。”
  “是,是。”纥奚文松了口气,起身毕恭毕敬道,“还请丞相不要把他说的话放在心上,都是些无端之言罢了。下官也曾听说过‘天衍先’这名号,那就是个粗懂江湖诈术的下三滥之辈而已,和丞相您比……实在是相差甚远。”
  张恕没作声,可那藏在深深眼睫后的目光却是难以言喻的凝重。
  “先,我们走吧。”随侍在侧的元浑低声说道。
  张恕稍稍一点头,迈步出了这间充斥着血腥味和陈腐霉气的地牢监室。
  这日傍晚,太阳将将落山时,一道矫捷的身影从府衙后院跃进了客宿的厢房。很快,云喜、云欢关紧了厢房的四面大窗,并徐徐撤出了内院。
  “大王,丞相。”见外人都已离开,这人影当即跪地行礼道,“卑职来迟了,还请大王和丞相恕罪。”
  “起来起来,你整日跟在牟良身边,虚礼倒是见长不少。”元浑说道。
  听了这话,铁卫营斥候耶保达一笑,他掸了掸衣摆,利索地爬起身来:“大王、丞相,大将军令我代他问你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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