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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原来是这样。”张恕眉梢微动,说道,“那是本相误会太守了。”
  纥奚文放下茶盏,仍是一脸僵笑:“都怪下官拿这穷酸的东西来招待丞相,还请丞相勿怪。”
  “无妨。”张恕不急不缓地回答,“本相也只是因前些日有南边的说客入王庭,向我奉了一盏江南好茶,所以才心疑窦。纥奚太守忠心耿耿,天王殿下与本相都很清楚。”
  “那就好,那就好……”纥奚文搜肠刮肚,半晌才找出一句话来回答,“不过,这说客也是奇怪,丞相在我如罗王庭已位极人臣,何必再去什么南边?”
  “正是。”张恕先是附和,而后又话锋一转,“那如果是太守你,会如何选择呢?”
  纥奚文一怔,没料到向来被人称之“温文尔雅”的张丞相讲话竟如此直来直往,他讷然许久后,终于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我身为天王的臣子,自然别无二心。”
  张恕不假思索地追问道:“太守所说的是哪一位天王?”
  “这……”纥奚文瞬间脸色大变。
  哪一位天王?这天底下分明只有元浑一位天王——至少,在去岁谷地叛军露头前,张恕是这样认为的。
  然而,自踏入湟元开始,便不断有人念叨着“真正的天王殿下”,谁是“真正的天王殿下”?
  尚未来得及去往西王海的张恕依旧心有怀疑,他不想再与纥奚文虚与委蛇,而是直截了当地问道:“太守难道不知,那帮叛军口口声声称,自己所服侍的并非是息州王庭里的天王殿下吗?”
  纥奚文霍然起身:“丞相您是觉得下官与李隼、章霈之流串通一气吗?”
  张恕一笑:“本相可没有那么说。”
  “那这……”
  “我只是想问一问,太守到底清不清楚,这些人口中的‘天王’到底是何方神圣。”张恕平静地说。
  纥奚文方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失态了,他悻悻地坐回锦席,捋了捋长髯:“下官……并不清楚叛军口中的‘天王’具体是何人,但下官听说过,这一两年来,谷地之中有流言蜚语称,咱们的天王殿下是个假货,真正的二王子……早已死在了上离。”
  张恕没说话,垂目抿了一口茶。
  纥奚文见此,继续斟酌道:“而且,还有不少人都觉得,叛军们所尊崇的这位……‘假天王’乃天命所归,他曾死而复一次,知晓过去、现在与将来,并身负一件得之便可得天下的法宝。此等流言在谷地传闻已久,下官也试图追查,可惜……并无结果。”
  这些话讲得还算诚恳,张恕没有再咄咄逼人,他思虑片刻后,缓声开了口:“太守说的这些,本相在来湟州的途中也曾听过,甚至……还在安夷的斛律县尉那里见到了所谓的至宝。可惜至宝已被斛律县尉趁乱带走,如今踪迹难寻。”
  纥奚文喉结一滚,咽了口唾沫。
  张恕却看着他,露出了一个亲切的笑容:“太守也算尽职尽责,起码……章霈已经死了,不是吗?”
  纥奚文额角微跳,但面色仍强撑着如常,他点头称是道:“没错,没错,起码章霈已经死了。”
  张恕和声说:“这都是太守的功劳。”
  “不敢……不敢。”纥奚文咬紧了自己的牙关。
  这日湟州府衙大摆宴席,钟鼓琴瑟直至夜半方才结束。
  张恕也多饮了两杯酒,回到客宿时,甫一推门,就令房内之人嗅到了一股冷冷的酒气。
  “你喝了多少?”元浑倏地站起身问道。
  张恕掩着嘴,咳嗽了两声,叹了口气:“不过三杯而已,都怪我从前不知这湟州陈酿酒劲如此凶猛,是我大意了。”
  元浑紧蹙着眉,瞪着他不说话。
  其实张恕喝酒向来不上头,一张素白的脸总是越喝越无色,比如眼下,他本就没什么血气的面容瞧着已如那墙灰一样难看了。
  元浑上前拽过他的手臂,咬牙切齿道:“我的丞相可把纥奚太守陪高兴了?”
  张恕眨了眨眼睛,不知元浑又在什么气,他只当这人是在问自己是否打探来了消息,因而有些委屈地说:“纥奚太守面上恭敬,背地里不知藏着多少秘密,我本想着能像刚见面时一样,借酒杀他个措手不及,但谁料这人回过味后,已逐渐变得游刃有余。我喝了这么许多,也未曾打听到有用的情报,只知此人在同州郡璧山县长大,熟知璧山风土人情……大王你呢,这太守府里有没有什么奇怪之处?”
  在入湟州前,两人已说好,元浑扮做马奴,进后宅摸清纥奚氏的底细,张恕在前厅与湟州大小官员曲意逢迎。如今张恕一无所获,满心满脑子想的都是元浑有没有什么可用的发现。
  元浑抓着他的手一紧,按捺下自己的脾气,沉声回答:“这纥奚文谨慎得很,太守府已在咱们到达前收拾得一干二净了。不过,我还是在仓房里发现了不少重物挪动的痕迹,今日下午,我扮成轮班的护卫去宅院里打听了几番,从府里的小厮口中得知,原本仓房内存了不少重箱之物,但都在几天前被送去了城外。”
  张恕扶了扶眩晕的额头,想要推开元浑坐去矮几边,却不料这人始终死死地堵着他的路,不许往前迈进一步,张恕只好道:“那你可打听出,这些重箱之物都是什么了吗?”
  “似乎是兵器。”元浑冷着脸回答。
  “兵器……”张恕一诧。
  元浑道:“地上残存着不少刀尖磋磨后留下的印子,我久在行伍,一眼便能认出。”
  张恕听了这话,若有所思:“难不成,这纥奚太守真与叛军串通一气?可是……”
  “可是什么?”元浑打量他道,“丞相不是一直坚持,闾国细作‘罗刹幡’与叛军并非同谋吗?”
  张恕哑然失语。
  这一路走来,他都在尽力引导元浑相信,“罗刹幡”大势已去,就算是傍上闾国世家,也未必能有策动叛军的本事。
  可现如今落入两人手中的证据似乎无不证明,李隼、章霈等人就是“罗刹幡”用“心篆玄锢”在湟元扶植的傀儡,纥奚文、纥奚武等人则是与闾国及“罗刹幡”朋比为奸的内鬼。
  可是……
  此番“桩桩件件证据皆指向‘罗刹幡’”的情形,为何与三、四年前的阿史那阙一战如出一辙?
  元浑并没有那么多心思,他见张恕不言语,还只当这人已被自己说服,于是松开了手,恶声恶气道:“以后不准再喝这么多酒了,听见没有?”
  张恕愁容不展,怔怔自语起来:“仅仅一些重箱之物和刀剑磋磨的痕迹,并不能证明纥奚太守与李隼、章霈同流合污,若能找到那些所谓被带出城的兵器,再将其与叛军手中的加以比对,方能真正确定……而且,若是这些兵器来自湟州治所,那纥奚太守把东西存放在自己的府里也不是没有道理……”
  “张恕!”元浑不乐意了,“你是一定要固执己见,给那些已经混进白塔宫骑到我头顶作威作福的幡子们开脱吗?难不成,我的丞相和后卫余孽搅和在了一处?”
  这话张恕面色一白,脱口就叫:“大王……”
  “你还记得我是你的大王?”元浑冷哼一声,转身就往屋中走,“明日我便会令牟良率铁卫营从刘堡出发,来此清剿以纥奚文为首的逆贼,并将所有来往于河西之地的南闾臣民缉拿入狱审问!要我说,这姓纥奚的本就不可信,天始元年,纥奚一族便曾叛乱,若非我大兄出兵镇压,现在他们恐怕已在谷底割据一方了。这回,我大兄不在了,就让铁卫营来瞧瞧,这叛军口中的‘天王’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可!”张恕下意识阻拦道。
  元浑看他:“有何不可?你难道要放这些打着‘天王’旗号鱼肉百姓、屠戮灵的后卫余孽继续为祸谷地吗?还是说,丞相你知道些什么旁的,不愿告诉我?”
  张恕张了张嘴,不知到底该如何回答。
  元浑恨“罗刹幡”,恨后卫余孽,恨这据说坑害了他如罗一族以致故国四分五裂的前朝遗老。
  但他真的恨对了人吗?
  张恕不想再循循善诱了,他直言说道:“大王,依臣之见,纥奚太守背后必定另有隐情,叛军之乱也未必是那帮南来北往的细作所为,若您执意相信如此表象,那便是落进了罪魁祸首的圈套之中。”
  “圈套?什么圈套?”元浑犯起浑来谁也拉不住,他叫道,“既然有圈套,那正好把人都抓起来细细审问,自然能弄清,是谁在为本王设圈套了!”
  “大王……”张恕还想出言,但话到嘴边,却被心腹处的一阵急痛打断,他身子晃了晃,没出声,便扶着那门栏滑坐在了地上。
  元浑不想听自家丞相的长篇大论,他本打算拔步就走,但不料身后之人只虚虚地喊了一声“大王”就没了声响。元浑放心不下,停住脚步回头去看,正对上张恕那张满是冷汗的苍白面孔。
  “你、你怎么了?”元浑吓了一跳,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想把那蜷在门边的人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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