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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元浑心知张恕指的是什么,他轻轻一扯嘴角,神色间浮现起了几分自得:“丞相放心,本王不会暴露行踪,让你计划好的事情落空。离开前,我已安排好了王庭的一切,甚至连假扮天王,替我登朝问事的人都选好了。这一路上,我只乔装改扮做丞相的护卫,绝不让旁人察觉,我到底是谁。”
  “大王……”
  张恕的话还没说完,元浑已往脸上一抹,随之露出了一张陌又平平无奇的面孔来。
  只听天王殿下笑着说:“怎么样,丞相,你是喜欢长得英俊一些的本王,还是喜欢长得粗犷一些的本王?”
  张恕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今夜,一行人留在了湟元渡口外的镇子上落脚,元浑做主,待等第二日天亮启程。张恕没得选,只好带着云喜和受了伤的云欢,在镇子上寻了个郎中,安顿休整。
  好在云欢伤得不重,简单包扎止血后,伤势便逐渐平稳,张恕心下稍安,不再执意劝导元浑返回息州了。
  “大王是何时决定与我一起去湟元的?”客宿中,张恕坐在外间的小几旁,语气平平地说。
  元浑还顶着方才捏出的那张脸,看上去略有些无辜:“丞相既不愿我暴露行踪,为何还一口一个‘大王’地叫?”
  张恕不理,他深吸了一口气,问道:“大王到底把谁留在了白塔宫?如今这捏脸换面的本事,又是谁教给你的?”
  元浑干笑两声,忍不住往前凑了凑,他不好意思地回答:“这是顺儿出门游历时,随一江湖侠客学来的本事,我许了他不少好处,他便解囊相授了。”
  “肃王世子?”张恕大惊失色,“大王您把肃王世子留在白塔宫假扮天王、登朝问事了?”
  “我……”元浑半句没提到底是谁在“监国”,不料张恕已一下子猜到了真相。
  只见丞相大人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家天王,难得用震骇惊异的语气问道:“大王可还清楚肃王世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元浑紧抿着嘴,不敢回答。
  他怎会不清楚元顺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泼皮顽劣的少年轻则上房揭瓦、重则搅和得王庭上下颠倒,让他去做白塔宫的主人,跟把如罗一族的死存亡弃之不顾有何区别?
  张恕不敢相信元浑竟如此草率,他颤巍巍地问:“大王是认真的吗?”
  元浑小声回答:“顺儿答应我,绝不胡闹。”
  张恕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肃王世子答应您,绝不胡闹?”
  元浑硬着头皮,挤出了一个笑容:“丞相是觉得本王做事幼稚草率吗?”
  张恕没有回答,低头默默地酌了一盏茶。
  元浑继续道:“但自丞相离开,我每夜只要合上眼,就总是心神不宁、难舍难分,想来是这些年从遇到丞相开始,便从未与丞相分离的缘故。若叫我就这么放你去湟元三、四个月,我……我可忍不了。”
  张恕皱着眉,不懂元浑这莫名其妙的“难舍难分”到底因何而来。
  他只是个臣子,往大了说,是曾与天王殿下同共死过的臣子,可往小了说,也不过是个臣子,是个随时能被人舍弃,旁人看来或许最终会鸟尽弓藏的臣子。
  如此,又谈何“难舍难分”呢?
  “丞相,你就可怜一下本王吧,好不好?”元浑期期艾艾地看着他。
  张恕叹了口气,认命道:“既然都已走到了这一步,那再说什么也无用了,臣只望大王谨慎行事,不要将之前的努力付诸东流。”
  “那是自然。”元浑瞬间露出了笑容,他松了口气,往那小几上一靠,翘起腿说道,“只要丞相不再赶我离开,那我就心满意足了。”
  张恕放下茶盏,仍是一脸愁容:“大王说得轻巧,岂知臣这一路上被多少双眼睛盯着?那日在山台镇驿站,拓跋幢帅好不容易与我演了一场,惹得旁人瞩目,兴许再过几日,闾国开国公的说客就又要追上来挽留了,可如今大王您在此……”
  “谁说我是大王了?”元浑立马端正坐好,摸着下颌上的短髭说道,“现在我乃丞相座前的一员小小马奴,专为丞相牵马而来,因早年习过武,所以得高壮,恰恰好逼退了渡口上的刺客。你瞧,这怒河刃裹在布里,和策马用的马杖有什么区别?当然,你若不放心,也可称我是那如罗浑派来专门监视你的‘眼睛’,怎么样?”
  张恕听他故意自呼蔑称,不由低头笑了一下。
  元浑登时双眼一亮,厚着脸皮问道:“丞相,你是不是不我气了?”
  张恕掩着嘴轻咳了两声,回答:“臣不敢。”
  元浑讪然:“丞相有何不敢?平日里本王稍有差池,你便严声厉色地指责,我若不听,你有上百种法子叫我对你百依百顺……”
  张恕一脸错愕:“臣平日里……真是这样吗?”
  元浑挑眉瞪眼:“那还有假?”
  张恕面色一白,旋即起身要跪,嘴中还说:“是臣逾规越矩,冒犯了大王,还请大王恕罪。”
  元浑本打算借机撒娇,不承想却真的吓到了张恕,他赶紧慌张着去拉面前这人的手,赔礼道:“丞相言重了,方才……只是说笑而已。”
  可张恕的手却依旧冰凉,他垂着双眼,神情间隐含着几分惴惴不安:“臣从前处事多有不周,若真得罪了大王,还请大王看在臣一心为了河西之地和王庭政事上,宽谅臣的冒犯。”
  元浑攥着张恕的手,悻悻回答:“本王没放在心上。”
  不知这话到底有没有安慰好张恕,但元浑不论如何是不敢再接着往下调笑他了,天王殿下认真道:“待明日过了湟水渡口,就是谷地一带。谷地民风剽悍,草匪横行,这么些年来,湟元太守不曾入王庭朝拜一次,闹出叛军劫粮一事后,干脆装病不出,把烂摊子抛给了乞伏邑。丞相,你可想好该如何应对这些人了吗?”
  张恕渐渐平静了下来,少顷后,他回答道:“湟元护军校尉乞伏邑是个庸才,难以镇住手下诸将。先前我有过怀疑,那些叛军手中的兵器是否是因乞伏邑治军不严,以致部下私相倒卖,流入民间的,但后来……曲廷尉说,叛军手中的兵器瞧着像是铁卫营曾用过的样式。”
  “铁卫营?”元浑心下一紧,赶忙追问,“你怀疑牟良?”
  张恕笑了笑:“牟大将军已驻守刘堡一年有余了,其间往来通信、大将军回朝述职、外出平乱都无异象,我相信不会是铁卫营作乱。”
  元浑倒是长眉紧皱:“这就奇怪了,铁卫营向来以刀枪剑戟之锋利著称,营中有单独的治署,治署受王庭直接督管,根本没有机会将所铸兵器流入民间。至于牟良的部从,都是当初随你我一起叛出王庭的天王亲信,问题总不会出在他们当中吧?”
  “所以臣才一心想要去一趟湟元。”张恕语重心长道,“叛军劫掠粮草一事看似简单,但背后却有不少令人琢磨不透的地方。譬如,为何叛军手中的兵器与铁卫营将士所持的过于相似?再譬如……为何那李隼声称,真正的天王殿下另有其人?以及,南闾的细作为何会赶在这个关头涌入王庭?大王,自从出了这事之后,臣心里总觉得不安,就好像……湟元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一般。”
  元浑依旧攥着张恕的手,他认真地点头道:“丞相说得对,过去……是我草率了。这清闲的富贵日子过久了,都把人的骨头过软了,竟察觉不出危险已近在眼前。还好有丞相在,不然,定会酿成大祸。”
  听到这话,张恕弯了弯眼角,和声说:“大王怎么还叫臣丞相,方才不是说……要掩人耳目吗?”
  “掩人……耳目……”元浑先是一窘,而后又眼珠子一转,心中泛起坏水来,他笑吟吟地拉过张恕,贴近了说道,“那我该如何称呼你?叫丞相不妥,和云喜他们一起喊先又太俗套了。张恕,我既要假扮你府上的马奴,不如……等过了渡口,我就管你叫主上好了。”
  “大王!”
  “哎,”元浑不等张恕开口,就先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这是本王的命令,丞相不许反驳。”
  张恕被自家天王殿下半圈在怀里,一时动弹不得,他僵着手试图把这人推走,可哪里敌得过越抱越紧的元浑,最终只好作罢,他微有气恼道:“大王不要再这样开臣的玩笑了。”
  “好好好,但我可不是什么大王了,”元浑故作正色,“我是相府里的马奴,先可别喊错了。”
  张恕赶紧一把挣开他,退到了一边:“今日不早了,大王……你们早些休息,明日还得赶路。”
  说完,天王殿下的丞相站起身,夺门而出。
  坐在原地的元浑有些发怔,他喉结微滚,忽觉方才搂过张恕的手臂与掌心在轻轻地发着烫,好似那被揽入怀中的不是他的丞相,而是一块炽热的烙铁。
  这烙铁在他身上残存下的温度让他魂牵梦萦、久久难忘。
  为何会这样?天王殿下缓缓地吁了一口气,他讷讷自问道,为何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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