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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高墙之外烟云袅袅,千层白塔于身后渐渐远去,没多久,张恕的车驾就消失在了息州城外那层层叠叠的山间。
  “先,今夜咱们宿在何处?”相府小厮云喜问道。
  张恕正坐在车中闭目养神,他心里想着事,嘴上随口回答:“路遇驿站便可歇息,不拘束哪里都行。”
  云喜才跟张恕两年,仍摸不透丞相的脾气,他谨慎地说:“临行前,大王嘱咐过,不可在食宿上敷衍了事。”
  张恕无奈地扯了一下嘴角,应道:“那就在山台镇歇下,那里是个往南去的要塞。”
  “是!”云喜赶紧点头。
  张恕口中的“山台镇”乃是息州过去的牙城,由前梁西出的淮阳侯所造,为的是戍守河西之地的南大门——湟水河口。
  湟水作为怒河上游的第一大支流,从乌兰塞尔草原上奔腾直下,并汇入湟元谷地中的苦水湖西王海。
  据说,那些劫掠王庭赈灾粮的叛军,过去就出身西王海的草荡中。
  而山台镇则离息州不算远,不出一日便可抵达。若天气晴朗,登上山台镇的瞭望塔,兴许还能看见遥亘之处的湟水河岸。
  张恕算准了脚程,白天不停歇,今日之内就能踏入山台镇的地界。
  他被元浑派来自己身边的小“眼线”盯着,不能赶路,也不能风餐露宿,只得老老实实地寻一处客宿,并在天将黑时驻马落足。
  而第一日,他们就这样如愿抵达了山台镇驿站。
  “先,客宿老板说,这两日厨房的灶膛因年久失修而开裂倾塌,烧不了热水,得去外面的农户家里借些柴禾,小的去去就来。”安顿下来后,云喜张望着说道。
  张恕正欲点头,并嘱咐云喜快去快回,谁知话还没出口,就见自家小厮忽地身形一晃,“咕咚”一声,摔在了门槛上。
  “你怎么……”另一小厮云欢吓了一跳,就要上前查看,但不料自己的步子还没迈出,便跟着云喜一起倒了下去。
  张恕呼吸一顿,定在原地不动了。
  “容之。”少顷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角落中的阴影里传来。
  随行的戍卫正在楼下松解马匹的辔头,对楼上的一切一无所知,张恕侧立在窗边,静静地扫了那戍卫一眼,一句话也没有说。
  “你是特地出城来等我的吗,容之?”那道沙哑的声音越逼越近。
  张恕深皱起眉,默默后退了一步:“此处距息州不过五十里,尚在王庭所辖之内,你如此按捺不住,难道不怕被如罗天王察觉吗?”
  那沙哑的声音轻轻一笑,启齿问道:“容之,你是在担心我吗?”
  话音落去,他终于将自己的面容展现在了烛光之下,霎时间,一张布满了烧伤瘢痕的脸孔出现在了小小的客宿内。
  “慕容巽……”张恕心下微骇,口中不禁低声叫道。
  “没错,是我。”那沙哑的声音一叹,“难为容之你还能认得出我。”
  张恕呼吸一抖,咬紧了后槽牙。
  慕容巽原是个英俊秀美的年轻男子,最初就是因为他的那张脸,慕容徒才将其收入麾下,并名列八位幡子头领之一。
  而现如今,这张英俊秀美的面容已变得发秃齿豁、丑陋难辨,不见丝毫当年的风采了。
  张恕胸中一阵翻天覆地,他有些艰难地张口问道:“你……可是因石婆观中的那场大火……”
  “没错。”慕容巽不等张恕说完,便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就是因石婆观中的那场大火,我才落得今天这副样子。容之,那火是元浑为你放的,你见我这样,心里可高兴?”
  张恕蹙着眉,没有回答:“那晚白塔宫筵席,是你在外装神弄鬼吗?”
  “白塔宫筵席?”慕容巽一笑,“我从未去过什么白塔宫筵席,自来到河西之地至今也不过七、八天,王庭内外都是如罗浑的戍卫,我为何要去那里自讨苦吃?张容之,你又打算给我安上什么罪名了?”
  张恕并不想与这人争辩,他看了一眼仍睡在地上的云喜和云欢,起声问道:“既如此,那你此番来怒河谷,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慕容巽乐不可支,他窸窸窣窣地凑近了张恕,满脸好奇,“容之,你这般聪慧的人,难道猜不出我所为何事吗?眼下河西之地中人来人往,你身为丞相,竟不清楚他们是为何至此?”
  张恕抿了抿嘴,脸上神色愈发凝重起来。
  慕容巽见此,更是心满意足,他说道:“容之,想必你已经见过徐素了,也听说了他的来意,如此,今日又何必来问我?”
  “徐素……”张恕沉了口气,“你果真按照当初试想的那样,去了闾国,入了王含章门下。”
  “没错,”慕容巽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瘢痕,“王含章初见我时,可是被我这可怕的面容吓得差点一命呜呼,若非听闻我与后卫旧贵有关,恐怕……可怜的我早已冻死在琅州街头了。”
  “抱歉。”张恕突然说道。
  慕容巽一愣:“什么?”
  “抱歉,”张恕重复了一遍,“就算是代那场大火,给你道歉。”
  慕容巽为这话感到新奇,他嗤之以鼻道:“元浑作的恶,你如何为他道歉?就凭你是如罗人的丞相?”
  “就凭我是如罗人的丞相。”张恕语气坚定。
  慕容巽笑了,他道:“好,好!我可以对当年的大火既往不咎,毕竟那时的你受制于人,没有选择,但是现在……”
  慕容巽一顿:“现在,我要你随我一起去南闾,否则,如罗浑便会知晓你最大的秘密,天衍先。”
  张恕僵坐未动,视线却缓缓落在了自己腰间的那枚香囊上,这香囊是临行前元浑亲手为他挂上的,其中装满了天王殿下精心调制的安神散。
  慕容巽的笑容越发放肆张狂,他大大咧咧地叉着双腿,箕踞而坐:“容之,你可知当初我被‘主上’召回阿史那阙后,受了多大的罪?”
  张恕面色平静:“慕容乾等人折磨你了?”
  慕容巽冷哼一声:“岂止是折磨,他们将我关在观后的金汁池内,和粪水作伴。容之,你好好想想,慕容乾和慕容坤两人舍得这样待你吗?”
  张恕目光微黯,没有说话。
  慕容巽接着道:“那帮人假传圣令,打着主上的旗号,命我回阿史那阙,可待我回去后才得知,主上竟在一年前就已身亡。慕容乾见我不愿拥戴他为新的主公,便要杀我除根,慕容坤反倒好心,劝他留我一命,声称没准能从我嘴里问出救世法宝的秘密。可惜,我什么都不知道,最后便被他们关进了金汁池中受苦。容之,你说,你那时要是肯相信我,把《怒河秘箓》以及悬棺洞窟的秘密告知我,兴许……我不会进金汁池,你也不会被劫去石婆观受罪了。”
  张恕看向了他:“那后来呢?后来,你是如何从那场大火中逃走的?”
  慕容巽嘴角微勾,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他说:“这就是天无绝人之路,就在我快被大火烧死的时候,一个小姑娘救出了我。”
  “小姑娘……”张恕无声地重复了一遍。
  然而,慕容巽并没有接着那话往下说,他转头谈起了这两年来南闾的变局:“容之,当初我劝你投奔王含章,你不听,执意留在塞北和如罗浑厮混一处,真是够愚蠢的。你瞧瞧,我现如今已成了王含章的心腹之人,若是能助他挺过当下这一难,日后在南闾的朝堂中,何愁没有慕容氏的立足之地。”
  张恕沉默地端起面前茶盏,抿了一口当中寡淡的茶水。
  “容之……”
  “那些潜入息州的南闾细作,就是你派来的吧?”张恕打断了慕容巽的话。
  慕容巽一凝,旋即又是一笑:“怎样?我培养幡子的水平,相较于主上和慕容乾等人,是不是更一筹?”
  张恕没有否认:“确实,但我很好奇,你们既然是为了劝我南归,为何要出动这么多人马。难道我张某的性命如此贵重吗?”
  “自然贵重。”慕容巽凑到了张恕近前,“那容之你……到底要不要就此跟我一起去南闾呢?”
  “我……”
  呜——
  张恕的话还没说出口,客宿外忽地一阵大风平地起,吹得那窗棂吱呀作响,房上招子瑟瑟鼓动。
  紧接着,一列如罗长骑飞马而来,停在了山台镇驿站的客宿楼下。
  “张丞相可在此处?”为首之人问道。
  张恕精神一定,起身应了声:“本相在此,尔等有何贵干?”
  说话之际,他身后一道阴风掠过,眨眼中,方才还坐在蒲草席上的慕容巽已经消失不见了。
  客宿外,长骑头领毕恭毕敬地向上拱了拱手,并跪下行礼道:“卑职参见丞相。”
  半刻钟后,张恕缓步走下了楼梯:“为何如此大张旗鼓地赶来?我之前不是嘱咐过吗?此行要谨小慎微,不可过分张扬。”
  那长骑头领正是当初为元浑送去元儿烈丧报的前铁卫营斥候,如今他已顶上了当初阿律山的位子,成为了天王的中护军幢帅。在经三年多的移风易俗后,拓跋赫虏也学会了不少中原人的礼仪,只见他站起身后,向张恕作了个揖,回答:“卑职奉天王圣命,来请丞相回王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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