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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张恕低咳了几声,缓过了方才那口气,他神色不悲不喜,脸上丝毫不见半分慌乱。
  “徐先,”张恕说道,“天王殿下在我如罗王庭的朝会上讲了什么,你怎么会这样清楚?”
  徐素话头一塞,但还想继续往下说,可就在他刚欲长篇大论之际,一个相府小厮匆匆赶了进来。
  “先,不好了,府里出事了。”这小厮低着头,神色微有躲闪。
  张恕眼下头晕目眩,一听府里出事,心下就先乱了,他回身抽开手,强忍着不适,向徐素一作揖:“阁下不必再说了,恕是绝对不会去闾国的。”
  随后,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间雅室。
  相府的车就停在朔风楼外,车夫和随行的侍从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张恕不禁呼吸发紧,他还没踏上登车的小梯,就先匆匆回头问道:“府里出什么事了?”
  几个侍从都支支吾吾、左看右看,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而这,也让张恕意识到了不对劲。
  “你们……”他神色一沉,就欲发问。
  但正在这时,一只强有力的手从车中伸了出来,这手一把抓住张恕的肩膀,把他拉进了轿厢。
  “丞相怎么还在外面站着?可是对那南闾开国公的邀请念念不忘?”下一刻,元浑冷冰冰的声音从其中传了出来。
  张恕一滞,定在了原地。
  这人是什么时候来的?难不成方才他已跟随自己进了朔风楼,还见到了徐素?
  张恕的额角一阵刺痛,不知该如何向元浑解释这事。
  但元浑并不需要他的解释,天王殿下方才已趴在房梁上,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可他还是面有愠色地瞪着张恕,并恶狠狠地问:“丞相现在真是长本事了,居然敢私下与闾国的人会面。怎的,若是他开出的条件符合你的心意,那丞相是不是就要舍我而去了?”
  “不会!”张恕脱口就答,“臣绝不会背叛大王。”
  元浑虽提前离开,没能知晓两人最后关于大朝会的对话,但却把张恕之前在徐素面前向自己表忠心的那些听了个明明白白,他心里其实洋洋得意,但嘴上却不肯饶人:“你若真的忠心耿耿,那南闾的人又为何会专程找上你,而不找他人?”
  这个问题,张恕自己还没想清,又该如何回答元浑?
  他只能紧蹙着眉,如实解释:“臣只是收到了那位徐先的拜帖而已,大王不要误会了。”
  元浑故作严声厉色:“误会?你在本王赏你的宅邸里私会朝臣,又与南闾开国公的幕僚相谈甚欢,竟敢声称这都是误会?”
  张恕呼吸一窒,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望向了元浑:“大王……”
  元浑继续发散道:“也对,你和那曲天福都是中原人,自然心向故国,本王身为‘索虏’,受你服侍,实在是有损你的颜面了。”
  “大王,我……”
  “亏本王还封你为丞相,你竟这样辜负我的好意!”元浑一股脑,把前一日晚间的怨气也撒了出来,而等他撒完气后方才发现,张恕已面无血色,有些支撑不住了。
  “你、你怎么了?”元浑吓了一跳,气短了一大截,他赶忙抬臂去扶,可张恕已身子一软,一头栽倒了下来。
  第52章 嘴硬心软
  相府内宅,暖阁卧榻旁。
  元浑一脸凝重地盯着正在为张恕把脉的太医,这位看上去年纪不算大、去岁刚被天王殿下指派来相府的郎中乃是罗折金的徒弟,他还是头一遭在自家大王的瞩目下,为丞相看病,一时紧张得满脸淌汗。
  张恕歪在靠枕上,有气无力地看了一眼那杵在一旁给人徒增压力的元浑,忍不住开口道:“大王不必担心,臣也只是犯了头晕目眩的老毛病而已,稍作休息就好。”
  元浑气道:“这又是何时添的毛病?我为何不知?”
  为张恕把脉的小太医怯怯地回答:“丞相所患的是血脱之症,乃气血大亏后落下的旧疾,已经……很多年了。”
  元浑表情微有一僵,低下头声音放轻了问道:“可是当初箭伤迟迟不愈导致?”
  张恕笑了一下:“箭伤已经好了很多年,臣真的没什么大碍。”
  元浑心下万般愧疚,可因外人在场,却一句话也不好说。
  他默默地看着那小太医把完脉、开完药,再等屋中众人悉数离开后,这才斟酌着开口道:“方才……是我不好,惹你气了,你不要怪罪我。”
  张恕垂下双目,低声答:“不敢。”
  这一句“不敢”刺得元浑脸皮发疼。
  刚刚在车上时,他眼见张恕倒下,吓得差点三魂六魄离体,一路不敢撒手地把人抱回相府,却最后只等来了一句“不敢”。
  元浑心下委屈,然而又不得不顺着张恕来,他好声说道:“我知你不会背叛我,先前那样讲……只是气急了而已。”
  张恕低垂的眼睫轻轻一颤,没有说话。
  “我清楚,都是南闾的说客居心不良,和你没有关系,我也清楚,那晚……”元浑嗓子眼发紧、心里也发酸,但还是得硬着头皮说,“那晚曲天福来你府上只是与你商议公务,并非什么……结党营私。”
  这一番话,元浑说得是小心翼翼,可他说完后,张恕还是方才那副样子,依旧沉默不语。
  元浑不禁叫道:“丞相……”
  张恕无声一叹:“大王,你可知今早朝会上的那句话会令多少人借题发挥吗?”
  元浑知道有错,因而无言以对。
  张恕看向了他:“大王,臣于深夜在府中私会廷尉,确实是臣的过错,可是……您隔三差五翻墙入臣宅邸,也是您的不是,万一被什么别有用心之人瞧见了,那该如何是好?”
  元浑一愣,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是张恕清楚自己屡次“深夜造访”更难堪,还是今日的莽撞更令人汗颜。毕竟,“隔三差五翻墙入室”这种笑话若传出去了,天王殿下的脸面又该往何处放?
  他不情不愿地说:“是本王的错,之前多有唐突,还请丞相见谅。”
  张恕皱着眉看元浑,似乎难以理解他的所作所为,不知过了多久,张恕方才非常缓慢地问道:“大王总是深夜造访……是怀疑臣心有不轨吗?”
  元浑怔然:“什么?”
  张恕眼光微黯:“臣身为大王的丞相,一直以来谨小慎微,未敢妄自尊崇,大王若真是对臣了怀疑之心,还请……大王明示。”
  元浑被这一席话说得是百口莫辩,他搜肠刮肚、绞尽脑汁,最终也只干巴巴地回答了一句:“我没有。”
  “那大王到底为何要时时刻刻监视着臣,还在朝会上说那样的话?”张恕的眼眶有些泛红,“难道大王也要像那史书上的前代帝王一样,于功成名就之时,将身边的可用之人赶杀殆尽,独身一人,坐拥江山吗?”
  元浑面红耳赤,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难道能告诉张恕,自己隔三差五暗中来访,是因每日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满脑子都念着丞相在做什么吗?
  这话天王殿下说不出口,甚至于,他自己都没想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魂牵梦萦、朝思暮想,这是对座下丞相该有的感情吗?
  张恕见元浑半晌没言语,兀自低叹了一声:“恕臣直言,大王还年轻,如今如罗一族不过是在怒河谷中稍有安定,还远不及当初定下的饮马中原、逐鹿天下的宏愿,若是大王在这个时候就故步自封,那所谓‘千秋霸业’,也不过是个幻影。”
  “我明白。”元浑闷闷不乐地回答。
  张恕真当他是有所反思,不由放缓了语气:“大王,臣过去就保证过,这辈子只认您一人为主公,不论日后如何,臣都当为大王赴汤蹈火,还请……大王相信臣的忠心。”
  元浑一把握住了张恕的手,他连声道:“我相信,我当然相信,你是我的丞相,除了你,我还能相信谁呢?我不是怀疑你,只是……”
  “只是什么?”张恕不解元浑为何突然欲言又止起来。
  元浑说不出真实所想,简直是百爪挠心,他低头盯着自己掌心里张恕那纤长细瘦的手指,随口找了个托词:“我不是怀疑你,只是担心你,担心你会被狐鼠之徒利用。”
  张恕笑了,他反握住元浑的手,和声说:“大王多虑了,臣心如明镜,怎会被人利用?”
  “那你还和曲天福……”元浑脱口就想反驳,可他话说了一半,又不情不愿地止住了,并在张恕的注视下,赔礼道,“我不该那样想廷尉,毕竟……当初是你举荐了他。”
  那年刚刚入主息州城时,曲天福还是张恕的参军,他本意图留在乌延城,但却被元浑以天王之名召入了王庭,此后挂了一年多的闲职,跟随在张恕身边,处理内外军务。直到前年蒲昌水患,张恕前去治灾,却中途病倒,他顶上位置,拊循蒲昌流民后,才终于被官复原职。
  去年,在乌延驻守出兵瀚海,收复了三个如罗叛部后,张恕向元浑提议,封曲天福为廷尉,总领王庭刑狱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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