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元顺是个不折不扣的混世魔王,相较于元浑儿时,简直有过之无不及。
——息州的千层白塔,他爬过;穹顶上的蟠龙锦,他画过;就连天王殿下的王座,他都爬上去睡过。
肃王眼不见心不烦,一面给元浑告罪,一面将他留在白塔宫里养着。
如今,元顺已年过十六,个头长得与元浑一般高,酒后闹事,区区两个戍卫根本按不住他。
“堂兄!”元顺瞪着一双眼睛道,“方才那殿外,千真万确闪过了一道影子,我亲眼所见!”
元浑没把这醉汉的话放在心上,他故意问:“如此说来,你闯入大殿,是为给为兄护驾?”
“自然!”元顺理直气壮。
元浑觉得好笑:“那你讲讲,你见到的影子是什么模样?”
元顺喝多了酒,口齿不清,他挣脱开戍卫的桎梏,上前几步,大着舌头道:“那影子、那影子会跑会跳,还会、会……”
“会什么?”元浑眯了眯眼睛。
“会幻化出个人型来!”元顺夸张地比划了起来。
瞬间,元浑面色一变。
坐在旁侧的张恕缓缓起了身,他示意了一眼天王身边的亲卫,先令他们清查正殿,而后又命人将席间烛火点为大亮,以免遗漏任何一个阴暗的角落。
一刻钟后,亲卫回到了元浑面前。
“禀大王、禀丞相,外面什么都没发现。”一人高声说道。
张恕紧蹙着眉:“可有在房檐各角找到铜镜一类的东西?”
“也没有。”亲卫回答。
元浑神情凝重,许久没说话。
同在席间的铁卫营诸将士也议论纷纷,当中有人窃窃私语道:“难不成是‘罗刹幡’又现世了?”
张恕垂在身侧的手不由紧攥成拳,他向上道:“大王,若真是‘罗刹幡’,眼下再寻,恐怕已经晚了,这几日,还是先将白塔宫内外戍防重新规整一遍吧。”
元浑早已没了饮酒作乐的心情,他站起身,点头道:“白塔宫内外的宦者、宫婢都要一一清查,尤其是晚间,更不可松懈。”
“是!”座下诸将士当即领命而去。
此刻,元顺也酒醒了不少,他靠坐在锦席旁,稀里糊涂道:“不过是一道影子而已,堂兄你未免太过谨慎了。”
元浑走下丹陛,神色略有沉郁,他低声道:“三年前荡平阿史那阙时,确有不少幡子落荒而逃,但那都是小喽啰,不成气候,唯有一个,始终令我介怀。”
张恕嘴唇微动,却没说话。
元浑沉声道:“乾、坤、震、巽、坎、离、艮、兑,一共八位‘罗刹’,偏偏少了一个,三年过去,如今那‘慕容巽’终于要现身了吗?”
第50章 相府私会
自阿史那阙覆灭至今,已过去了三年有余,河西之地风平浪静,王庭内外连一道影子都没有出现过,但张恕知道,这平静并不寻常。
他始终提心吊胆,不敢松懈分毫,怕这来之不易的一切会被潜藏在暗中的“蠹虫”所打破。
可这三年多来,他也曾派人游走天下,以“罗刹幡”的路数,寻找每一个慕容巽可能出现的角落,但都没有收获。而时间过去得越久,张恕心里便越是惴惴不安。
今晚,宴席散去,他没做停留,出了宫,便匆匆赶回丞相府,那是元浑亲赐给他的宅邸。
和息州大多数形似毡帐的夯土房不同,这座宅邸是彻头彻尾的中原样式“一进三合”,内外院墙雕梁画栋,瓦顶鎏金,四面是青石小路,后院铸有一座颇具江南水乡风情的连廊小亭,亭外还有片不大不小的池塘。张恕搬入此地的第一年,元浑不知从哪里移来了江南的莲种,种满了整整一池,那年盛夏,院中尽是粉苞摇曳动人。但可惜的是,这池莲花也只盛开了一季,没等冬日到来,满池青碧就尽数冻死在了厚厚的冰层中。
张恕不懂元浑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毕竟他长在天氐,从未去过遥远的江南,也未曾喜欢莲花这种娇嫩的植物。对于王庭的丞相来说,元浑若肯把移栽莲种的心思用在朝政上,他或许会更高兴一些。
可不知为何,今晚焦灼之际,站在池塘边沉思的张恕却不自觉地回想起了那年满池莲叶无穷碧的景色。
“我听说宫里的事了。”正在张恕心绪不宁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低沉沉的声音。
他轻轻地松了一口气,回答:“方才我令人去你府上送信,见门房无人应声,还当你不在息州,又回乌延了。”
曲天福呵笑一声,上前两步,来到了张恕身边:“如今我身为天王殿下的廷尉,若是再逾规越矩,擅自离开王庭,丞相可会原谅我?”
张恕没接这话,他问道:“去岁你派去同州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吗?”
曲天福一抬眉:“今日来,不就是要谈此事吗?”
张恕不言语了。
曲天福不禁笑道:“天王殿下因误恨慕容氏,而对‘罗刹幡’杯弓蛇影,怎的容之你也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过是个醉汉看花了眼,是真是假未可知,何必先自己害怕上了?”
张恕抿了抿嘴,轻声回答:“我只是担心,天王殿下若有朝一日知晓了我的身份,怕是不会留我性命。”
曲天福听到这话,双眼微眯,他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后才非常缓慢地回答:“他会的。”
张恕只当这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安慰,他转而问起了南朝的事:“你派去同州打探消息的人都探听到了什么?近些日子,王畿之地总有闾国细作出没,我从这些人的口中得悉,闾国太子被前兴派去京梁的刺客刺伤了,如今怎么样了?”
曲天福回答:“人似乎还活着,但我瞧琅州王家的意思……大概是活不长了。”
去年年初,南闾太子姚冲加冠,加冠后,他先是迎娶了琅州王氏的女子为正妃,又纳了勿吉渠帅那哈与秃玉公主之女为侧妃原琅州刺史王含章举家入京,受封开国公,今年年初又加“柱国”,威赫不可一世。
姚冲年纪轻,又自小受制于诸大家族,本就不是帝王之才,如今因前兴刺客身受重伤,据说……已近灯枯。
为此,前兴与闾国之间的战事一触即发,西江两岸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张恕为此派人南下打探了数次,可惜次次都没能查到前兴为何突然发难。
而这一事,元浑竟也说不清到底是因为什么。
上辈子,此时应为如罗天始六年,在元浑的记忆中,这一年,张恕在南闾崭露头角,并获皇帝姚封的信任,成为了太子姚冲的老师。
这一年,南边也未曾发过前兴刺客入京梁一事,闾国风平浪静,如罗也是同样波澜不惊。因而元浑的经验已难以令他继续循规蹈矩。时至今日他也早就明白,很多事情从自己重归来的那一刻开始,便已经截然不同了。
一如此时的时局,也一如……张恕。
“我该如何拦住丞相,令他放弃亲去湟元的想法?”斜靠在寝宫的床榻上,元浑闷闷不乐道。
叱奴跪坐在一边,打理那些被元浑翻得一团乱遭的书卷,他低着头没说话,却不料突然被自家大王揪着领子问道:“你觉得我该当如何是好?”
叱奴支支吾吾:“奴婢、奴婢不清楚。”
元浑百无聊赖,丢开他,仰躺在床,盯着那高大厚重的帐帘喃喃自语起来:“前年蒲昌夏季洪涝,张恕一去半年,沿途颠簸,又劳心劳力,还没回到息州就先病得起不来身了。如今湟元的路途更加遥远,乌兰塞尔草原更是山岚遍布,他若是去到那种地方,肯定又得大病一场。”
叱奴觑了一眼元浑的脸色,咬了咬下唇,没说话。
元浑继续道:“偏偏他执拗,在我面前固执己见,这人就是依仗着我不论如何都会同意他,因而才总是如此。”
叱奴收整好了书卷,不愿留在元浑身边听他絮叨,起身就要告退。
但这磨人的天王殿下却又一把拽住了他:“你说,我若再去寻一些江南莲种,他会不会好好留下来,听我的话?”
叱奴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几个字来,他说:“张先……好像不喜欢莲花。”
元浑皱眉:“那他喜欢什么?”
是啊,那张恕喜欢什么?
元浑时常琢磨这样的事,他知道张恕吃不惯塞北的羔羊,喝不惯草原的奶酒,因而专程派人从同州带回中原上好的佳酿与精粮,可张恕却称其为“劳民伤财”。
元浑读中原诗书,见那些文人墨客偏爱莲花、竹林,因而重金求购莲种,可张恕却又说不喜欢莲花。
过去初识时,元浑只觉张恕温柔亲和、善解人意,如今久了才发现,这人骨子里既固执又疏离,只愿与自己做君臣,连半步亲近都不肯给。
可他越不肯,元浑便越想要,尽管他自己尚没弄清,这亲近要来到底做什么。
此时,他见叱奴瞪着大眼睛期期艾艾,心下不由一阵烦闷,转头躺在那宽大的卧榻上翻来覆去,更是觉得空空落落。于是,在辗转反侧了将近一个时辰后,元浑起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