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就是这一座。”张恕低声道,“这尊神像与悬棺洞中的神像长得一模一样,虽然雕刻工艺略有不同,但神像的容貌如出一辙。”
“你确定?”慕容乾不信。
张恕闭了闭眼,索性撑着莲台,坐在了神龛下,他不疾不徐地说:“天浪山马蹄岭的每一座洞窟内,所有神像都失去了脑袋,但周遭壁画间的道徒却手持一部名为《怒河秘箓》的古籍。乌延垭口平崖山的悬棺洞神像倒是完好无损,但壁画中,道徒拿着的却是一卷卷无字书。”
慕容乾一抬眉,不知张恕到底要说什么。
张恕却一点也不着急,他继续缓慢道:“《怒河秘箓》记载,上古时期,有一堕入人间的神仙,因背负着神母的诅咒,所以每一世都将为天下安宁而死。这神仙的名号虽已不可考,但《秘箓》中却写明了祂随身携带的一件法器,一件据说得之可以得天下的法器。”
“什么法器?”慕容乾立即追问。
张恕摇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慕容乾一改仙风道骨之姿,一把掐住了张恕本就青紫斑驳的脖颈,他大声质问,“你是唯一一个读过《怒河秘箓》的人,你怎能不知道?”
张恕平静地回答:“《秘箓》中根本没写这法器长什么样子、又在哪里,因此,我只能凭借与马蹄岭洞窟同属于前兴时期的悬棺洞窟来判断,那法器大概就藏在鬼胎峰之上。鬼胎峰洞窟共有一百零一座,当中只有这一座内,泥塑神像的面容与悬棺洞窟相差无几,周遭壁画描绘的也恰好是《秘箓》内记载的神话故事。因此我推测,这尊神像就是那个相传堕入人间的仙人,而你们要找的法器,就在这尊神像的身上。”
慕容乾缓缓松开了手,他直起身,恢复了一如往常的姿态:“既如此,那就好好搜一搜,这尊神像的身上到底藏了什么东西。”
很快,几个“罗刹幡”上前,打着油灯,将这尊身披甲胄、面容俊丽的“仙人”上下摸索了一个遍。
“我们什么都没找到。”不多时,一个小幡子大声说道。
慕容乾脸一沉,看向张恕:“怎么回事?”
张恕从容不迫,他起了身,扶着莲台绕着神龛转了一圈,而后停在了这尊神像的右侧。
“你发现什么了?”慕容坤问道。
张恕的脸上微带笑意,他抬手碰了碰这尊神像稍稍蜷曲的右臂。
自前兴至今,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因而神像表面彩绘剥落,不少被损毁的部分还露出了里面的木头与谷草。
而这尊神像受损的便是祂的右臂,如今人们只能看到,这右臂应当是弯曲的,但具体为何弯曲,或者手中拿了什么东西,已因小臂断裂缺失,而不可考了。
张恕说:“法器丢了。”
“什么?”慕容乾勃然大怒,“费了这么大的功夫,找了这么久,你居然告诉我,法器丢了?”
张恕泰然自若:“法器确实丢了,而且……兴许已经丢很久了。”
“不可能!”慕容乾叫道,“十几年来,石婆观都在‘罗刹幡’的管辖之中,上面的这些洞窟,除了我们,谁也没资格进来。你一定找错了,好端端的法器,怎么可能就这样丢了呢?”
张恕却答:“倘若这法器在卫国灭亡前就已经丢了呢?”
“你……”慕容乾就欲对张恕动手。
慕容坤却一把拦住了他,转而认真地问道:“你确定法器已经丢了?”
“我确定。”张恕回答,“《怒河秘箓》中称,这法器与那堕入人间的仙人形影不离。而这神像……你们也能看得出,乃是天将之姿,既是天将,那就得有一件衬手的兵器。可我方才转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只看到了祂缺失的右臂。所以我猜,那法器是一把刀、一杆枪,亦或是……一柄剑。”
这话令众人沉默了下来,慕容乾的脸色极其难看,他咬了咬牙,问道:“你能找出是谁带走了法器吗?”
张恕淡淡地笑着:“百年来,北塞一带战乱频发,这些洞窟能在战乱中保存至今已属难得,我又如何能追踪得了是谁砍下了神像的右手,带走了仙人的兵器呢?若是那石婆观的老道长还在,兴许能想起三、四十年前,有谁上过这鬼胎峰的洞窟。但可惜,石婆观的老道长……”
石婆观的老道长在慕容家旧贵窝缩阿史那阙,“罗刹幡”强行霸占鬼胎峰后,就被惨无人道地驱逐进了瀚海原。
咚!慕容乾一脚踹翻了这尊神像。
这日,张恕没能回到之前那间还算干净的袇房,他被“罗刹幡”丢进了石婆观后的柴屋、柴屋连着厩棚和茅厕,因而始终萦绕着一股腐烂的马粪恶臭。
早年慕容徒爱马,因此马厩常常有人打理,他座下的驯马师还曾赠过张恕一匹良驹,可惜张恕不擅于骑,这良驹从未有过用武之地。
眼下,想起当年事,张恕不由头晕眼花,他靠坐在蒲草席上,心底一阵绝望。
不再有求于人,“罗刹幡”甚至连口水都不愿给他喝了,张恕就这么渴着饿着,缩在冰冰冷冷的墙角下,睡了过去。
他隐约知道,隔壁的“金汁池”内似乎关了什么人,窗户外时不时就会传来几声呜呜咽咽的挣扎,但随着天色黑下,那窸窣的呜咽声很快消失不见了。
当夜幕降临时,皓月凌空,疏星几点,不知何处响起的狗叫吵醒了昏昏沉沉的张恕。他有些艰难地从地上撑起身,并听到了一阵压抑的脚步声。
是谁?
张恕摸索着来到了声源处,他拉了拉依旧紧锁着的大门,确定自己无法打开后,又默默地回到了墙角。
然而,就在这时,忽地一声“当啷”巨响,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扯掉门锁,阔步走了进来。
“谁?”张恕一惊。
那汉子脚步一滞,站定不动了。
“我是谁,你认不出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张恕愣了愣,随后难以置信地叫道:“曲参军?”
曲天福一路追踪到此,也算跋山涉水。
他呵呵一笑,走到张恕近前,半蹲了下来:“看来,那帮姓慕容的对你并不怎么样。”
张恕呼吸微顿:“你是怎么找来的?大王他……”
“放心,你的大王就快要来了。”曲天福低头看了一眼张恕毫无血色的面孔,转身从腰后挂着的布包里掏出了一枚小小的白瓷瓶,“我去息州为你找来的玉红膏,这么多,足以让你撑回乌延了。”
张恕迟疑了一下,还是缓缓接过了曲天福递来的白瓷瓶。
眼下已是深夜,“罗刹幡”最爱夜间出没,曲天福这么大张旗鼓、明目张胆地进来,难道这外面没人留意吗?
张恕攥着白瓷瓶,心下一阵奇怪。
曲天福也看出了他的疑惑,于是了然一笑:“你想知道,那帮八卦人都去哪里了,对吗?”
八卦人,曲参军为乾、坤、震、巽、坎、离、艮、兑们起的绰号,他非常不合时宜地幽默道:“正殿有一排以八卦列阵的炼丹炉,你说,我把他们都丢进去,能炼出不死神丹吗?”
张恕面色难看道:“能不能炼出不死神丹不好说,但过去慕容徒确实是以这种法子,用童男童女为身有残疾的自己续命的。”
曲天福问道:“你阿弟就是这么死的?”
张恕一颤,不可思议地看向了曲天福:“你……”
曲天福却轻笑了一声:“我的丞相大人,卑职刚才可没有开玩笑,那帮姓慕容的,我确实一个都没留。其中有个脸格外白、长得格外像道士的,在死之前,向我交代了一些……过去闻所未闻的故事。不过可惜,他们都死了,这些故事,以后大概不会再有人记得了。”
“什么?”张恕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你是怎么把他们都给……”
“一种蛇毒,无色无味。”曲天福一扬眉。
张恕呼吸微抖:“蛇毒……曲参军,你抛下乌延驻守,不顾军中本就不安定的人心,追着我来到这里,难道只是为了用蛇毒除掉‘罗刹幡’吗?”
“没错,我不是为了‘罗刹幡’而来的。”曲天福勾起嘴角,凑到了他的耳边,“张容之,这是你欠我的人情,所以,我要你答应我的那件事,你现在不答应也得答应了。”
“你……”张恕出口就想反驳。
然而,还不等他将一切问清,石婆观外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叫喊声。
不多时,一把长焰冲天燃起,烧得那本就残破不堪的正殿轰然倒塌。
张恕跟着曲天福,跌跌撞撞地跑出了柴房。
柴房外,地上横倒着无数口歪眼斜的尸体,看得张恕心中大骇,一时双腿虚软,难以前行。
也是这时,一列如罗骑兵破开了石婆观的侧门。
“张恕!”为首一人飞马在前,高声叫道。
这夜,鬼胎峰下犹如一片火海,不知在此处伫立了多久的石婆观于火海中分崩离析。